中央大学的校园生活散记

【日知录新说】

南京大学的前身是国立中央大学(包含金陵大学)。如今的大学生,能想象得出八九十年前中大(金大)的校友们,在校学习期间是怎样的生活状态吗?(其中抗战时期学校从南京西迁至重庆沙坪坝。)

无意间我翻到一份2002年南大百年校庆时的《南大青年报》(不知该报如今还在否?),在第8、9版(当时这二版编辑分别是张薇、胡小武)上摘编了部分过去校友在校时的生活片段记述。文字有些趣味,可以让我们看到旧时中大、金大以及改名南大时的学子们,日常的学习生活状况,其中既有欢乐也有伤感。在此特将这些整理出来,以飨南大校友们。赵瑞蕻、周礼均二位校友之文系摘录自他处。

文中的民国年份均括注了公元纪年。(1978级校友陈益民整理)

国立中央大学

校庆感言中大精神

刘庆云,载《国立中央大学校刊》三十二周年1934校庆增刊

中大在今天已是满三十二岁的成年人。在这三十二年里面,虽然遭受过不少风波,她却一直受着正义与智慧的培养,在笃学”“慎思”“明辨中生长。

在南高时代,校训是诚朴;东大时代,更加了至善;而梅庵的纪念亭叫做德风亭,所谓君子之德风也。这都是内在的道义的修养与表现。所以在这时代中所产生的人物大都是循循善诱的君子。

中大时代虽没有明确规定些什么,但应时世的需要,她的精神确乎不限于内在的修养,而有更恢弘的要求蕴蓄着二十年,现在还不能说有具体的内容,因为她是承继了以往的精神。归纳来说,怕只有泱泱大风四个字才可以代表这种精神。

假如说英国剑桥大学的成就是建树学才(Cambridge makes man),牛津大学的成就就是倡导风气(Oxford makes movement),我想拿这两句口号来做我们泱泱大风的注脚。

落日余晖里的孤影

佚名,选自《金大青年》,标题由本公号拟。

堤上的柳树被风吹得东摇西摆,河旁的槐花,已残谢了,赤裸裸地空着残枝,被那滚滚的烟尘笼罩着倒觉得神秘。

讨厌的春蛙在河旁的芦草丛里嘶叫着,拨乱了我的心弦,惹起了我的愁丝,千头万绪,向谁说使我泪交流!唉!飘荡的我,那时见到这样的景致,还有什么心意去赏玩呢?只有低头促膝,望着憔悴的影儿,那沁脾可爱的晚风,由河面上缓缓地吹来,拂着那比黄花还瘦的身体,禁不住打了两个寒噤,毛管快要疏开了在这个时候,周围的物景被迷离的雾色笼住着,如一幅精致而有诗意的图画,这是何等美丽而何等可爱的啊!

然而娇弱的太阳,忽然被无情的浮云遮没了,使那灰色惨淡的天空愈显得可怕,愈显得凄凉海旁的小艇都慢慢的走向他们的队伍里逃遁去了,河水仍在那里流动,远眺城里的人家发出缕缕的炊烟来,自然变成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黄昏暮景!

一刹那的光景,天空变成黑暗的世界了,那时河旁的艇上已备了他们的灯光,正是渔歌唱晚的时候呢?你瞧那黄金灿烂的余晖映落水面;晚风依旧吹来,把那河里的水吹起了波纹。那时东方的明月,已慢慢地爬起来了,它放出那慈祥可爱的光,照在河面上,一切沉寂下去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情侣们一对一对的向温柔乡里去了;唯有我憔悴的颜容,瘿削的身躯,柳堤偎依谁相伴?我共影儿两个!

民国二十五年1936十一月二十二日于金大校园

金陵大学校园

硝烟弥漫弦歌声

徐国桢《由南京到成都》节录

敌机大举空袭重庆是从民国二十八年1939五月三四两日开始的,从此每年约在五月初雾季过了来空袭,直到十月中雾季来临时中止,每日上午十时到下午五时,差不多没有一天间断的连续轰炸,有时月明星稀在夜间自九时左右午夜过后加一场空袭。这种轰炸直到太平洋战争爆发。敌机于民国二十九三十两年1940、1941都有一段时间集中轰炸沙磁文化区,尤其以中大为目标。中大校区到处中弹,一次正中防空洞顶,地理系教室被毁,人在洞里被震得弹了起来。一次炸弹正从防空洞口落下江边,一股空气巨流冲入洞中,洞内灯火全息,每人胸前有如巨锤捶了一下。在整个轰炸期间,中大师生从无死伤,可谓吉人天相。

敌机来袭时,同学们在防空洞内饿着肚子睡觉,聊天,读书,抬杠,下棋,玩牌,恋爱,一切活动照旧,毫不把轰炸放在眼里。出得洞来,吃一顿饭,洗一个澡有夜袭,再进洞;无夜袭,睡个觉,准备明天进洞。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潇洒得很。

生活鳞爪

姚秀彦《松林坡忆往》节录

大学生活总是多姿多的,当时的社团不如现在多,有歌咏团,演唱雄壮的爱国歌曲;有中英语演说比赛,分校内和校际两种,校际包括重庆附近的五所大学,除中大外,另有交大复旦大学重庆大学及教育学院;有话剧社,会演出曹禺的《日出》和《雷雨》,陈铨的《野玫瑰》,以及《雾重庆》等;有平剧社,演出《四郎探母》《玉堂春》等短轴及大轴的《御碑亭》。运动方面,排球篮球常有比赛,本人曾担任过女子排球柏星队队长。舞蹈是二年级以上女生的选修课,课余饭后,宿舍内踢踏声不绝。有次外宾来校参观,女生在操场表演舞蹈,因为没有特制的舞蹈服,就把圆顶蚊帐扯下来改装为裙,雪白蓬松,婆娑起舞,还博得不少掌声,不由使人想起《乱世佳人》中郝思嘉扯下窗帘做礼服的情况,有异曲同工之妙。另外打桥牌,出壁报更是常有的活动。

1945年重庆沙坪坝中央大学校园

沙坪坝生活(两则)

王成圣《五十年前:战时大学生活》节录(主标题由本公号拟)

三抢是大学问

中大三抢,即抢饭抢水到图书馆抢位子。抢饭列为第一抢,晨课抢稀饭,中晚两餐,抢八宝干饭(八宝者也为沙谷子稗子老鼠屎等等)

女同学因天生的体力臂力不如男生,如若男生包围了饭桶,女生就莫可奈何。因而常见有几位女将尽快占到据点,抢到饭勺,后面大摆长龙,她们却不理不睬,将饭勺一个个的传递下去,直到女生全部盛毕,男生便一拥而上,最后的女同学必须将饭碗高举退出重围,手持不稳,饭粒颗颗飞下,撒在男同学的头上,我们戏谓天女散花,也为中大饭厅的一景。

女生宿舍浪漫站岗

沙坪坝生活也有罗曼蒂克的一面,即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君子好逑一事,徒未绝迹。这一活动最常见的状况是松林坡站岗,不过也需要相当的条件,起码得请得起中渡口的牛肉面。尽管如此,松林坡旁鸳鸯道上仍是情侣双双,羡煞另一些酸葡萄,只好在宿舍里言不及义穷磨牙罢了。

男生宿舍里最重要的话题是谈女生,还给女同学取绰号(或),有的相当缺德,比如面庞有点歪,就叫老歪;唇上的汗毛重一些,就取做王胡(因身材削直,又称笔杆);以及水鸭子(贾)文明小寡妇曹摩登儿,与另外两位女同学,合称某班八宝(又作八美)。老歪曾经极力为她就读历史系的兄长拉拢王胡,可惜没有成功。除了某班的同学,曾任首届新生食团长的刘靖是老板娘”,同学们公认的皇后叫罗斯福。一位善笑的张同学被取为平价笑”。五花八门,令人绝倒。

同学少年皆不贱

王作荣《沙坪之恋》节录

中大是有教无类的一个大学,是一个吞纳万物的大熔炉,熔化了各种类型的素材,铸成了各种类型的人才在中大有在酷暑之中昏黄灯光之下,挤破了图书馆的门,挤满了图书馆的座位,而使外宾肃然起敬的学生;也有坐茶馆打篮球睡懒觉摆龙门阵的学生;有才气纵横,不受羁勒的学生;也有抱诚守朴,精光内敛的学生;有背讲义,读课本,考第一的学生,也有博览群书,识见超群,而总在及格边缘的学生;有抱着镜子练习演讲姿势的政治家;有终年低头沉思,口中念念有词的文学家;有手持司的克,足著破皮鞋的外交家;有肩上经常扛着丁字尺,手里经常拿着仪器盒的工程师;有挂着两道鼻涕,幼稚如婴儿的天才科学家;有胸前悬着爱人芳姓牌子,在女生宿舍门口幌来幌去的哲学家;有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面孔也黑得像农人的农业专家;有同时发出十几封同一内容的追求信,以求多中取胜,而一无所获的经济学家;有一袭长衫的中国式名士有西装革履的外国式绅士;有后面老是跟着一大群女同学而以光杆毕业的男同学有追求者可以编成一个连队面带着寂寞芳心离校的女同学;有俯首含羞,开口脸红的闺秀体;有大热天里,倚在男生床上聊天的浪漫派当然,我们不会忘记了那个逢有机会便要朗诵自己佳作的矮小诗人,和那个为了爱情而独立编写一个天文地理中英合的壁报的万能博士;还有我们永远会记得那位天生拿老虎钳子的老虎型女医师。

沙坪坝松林坡

“炉火峥嵘”中在柏溪分校的教学生活

赵瑞蕻《梦回柏溪:怀念范存忠先生,并忆中央大学柏溪分校》节录,标题为本公号所拟。

我在柏溪住了四年多,我的感受是十分亲切而丰富的,直到如今,我仍怀念着那段生活,那些充满着友谊和师生之情的岁月。那里生活清苦,起居条件差得很。我们住的宿舍的墙是竹子编的,外边涂上一层灰泥;没有玻璃窗,只有土纸糊的木框架。生活是艰苦的,景荣、张健和我三人有时分抽一包从重庆带来的上等香烟。那时我们每个人都有个小火炉,买些木炭烧取暖,渡过重庆冬天多雾气的严寒。大家又找来洋铁罐(比如名牌SW咖啡扁圆形的罐),上边挖几个小孔,插进灯芯,倒满菜油,再弄个铁架子放在罐上,架子上摆着搪瓷杯子,火一点,就可烧开水,泡茶喝,或者煮东西吃了。就在这样的境况里,在“炉火峥嵘岂自暖,香灯寂寞亦多情”这样的诗句所描绘的心态中,我们教学、读书、翻译、研究,大家都愉快地努力工作着。

那时在柏溪还有不少位中文、历史的教授、讲师,同事朋友如罗根泽先生(他一家就住在第五宿舍,是我的近邻)、吴组缃、朱东润、王仲荦、管雄等先生,我们也经常来往谈笑,在一个食堂吃饭,相处得极好。

寂寞伴友何处去交谊室恭候台光

国立中央大学校刊复员后第三十二期启事

本报为增进同学之友谊及调剂课余生活起见,特在文昌桥及丁家桥各学生宿舍内辟置交谊室一间。闻训导处业已购得中国地图,世界地图,围棋,象棋,军棋等以供该室应用。一俟暂住该室之同学迁移竣事后,即可正式开放,时间预定在二月上旬。

我在母校中央大学和南京大学的学习和生活片段(节录)

周礼均,原载南京大学校友网(2018年冬季号)。作者于1948年秋考入中央大学。

我们读书的时候,学生生活很困难。虽然我享受奖学金,但因物价飞涨,生活仍很艰苦。伙食很差,菜无油,饭有沙。有一天伙食团宣布,政府停止配煤,拟出售存米或取消打牙祭来买煤,或干脆停办伙食。但多数学生反对,有人主张砍树烧桌椅,甚至罢课游行**。后来校方设法借到了煤,风波暂告平息。尽管物质生活清苦,但我们的课余生活仍是丰富多彩的。我们在班长熊第注带领下,定期学习《大众哲学》《新民主主义论》等,周末经常唱歌跳舞。有一首《当我们年轻时》(THE MORE WE GET TOGETHER)曲调简易欢快,歌词充满友谊,我很喜欢,在以后工作期间,每遇联欢场合要出节目时,此曲常使我轻易过关。
        当时南京是长江南北花生米的集散地,“南京花生米”远近闻名。农民兄弟进城卖花生米,他们散布在马路两边人行道上,一袋花生一杆秤,看货成交付钱。他们同文昌桥学生宿舍区马路两边的小酒店组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每逢节假日和晚上,同学们在四牌楼校区图书馆夜自修结束后,往往相约二三好友在小酒店里坐下,一瓶啤酒,一碟花生和豆腐干,品尝出火腿的美味,天南地北,无所不聊。在生活清苦,学习坚持之余,有这样一块小天地来放松情绪,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介绍我们的墙报——泽东室

张立藩,载《南大生活》第二十二期一九五○年八月十一日出版

在解放军部队里,流行着泽东室形式的墙报,医学院同学参加过血吸虫防治工作回到学校之后,就把这种东西也带回学校来。经过医三和医四两班同学推行的结果,泽东室不仅在各班发挥了组织学习提高学习情绪和推动学习的作用,而且在生活上也成为互助团结的中心和推动进步的有利因素。

饰置这样一个墙报,一般都是选择了常常上课的教室里的一面墙壁作园地,把大红色艺术字泽东室钉在上面,周围配上其他的图案,或者再加上几句开展学习的标语。然后把内容分成很多栏:如表扬”“批评”“问答”“应战挑战”“计划”“统计”“互助等。后来医四班竟扩展到三面墙壁,而另外开了学习园地师生园地,现在主要的活跃地方就是学习园地,上面有业务课政治课的学习心得和小组经验等等,墙报内容就格外丰富。

投稿的人只要找一点纸把自己的意见写出贴在适当的栏内就行了;在学习上有了问题,马上就可以写出来贴在问答栏上,并可指定某人作答;有的同志这两天情况不好,别人可以写一稿件贴在墙上,请他暴露一下,帮助他解决;医四的同学上法医学时有逃课的现象,很快即有同志在泽东室上贴出逃课可以解决问题吗?的稿子来纠正大家的学习态度。渐渐泽东室也为先生所爱好了,很多先生对同学有意见,马上即投一篇稿子提出来;有的先生下课发现问答栏里同学提出了没搞懂的问题,立刻就写一篇稿子来回答;同学们对于很多先生们在这样炎热的天气中积极负责的上课,写出稿子投在师生园地上表扬并集体保证努力学习功课;关于美帝侵略朝鲜和问题,大家也都在泽东室上进行了详细的讨论和问答。

50年代初的南京大学校门(原金陵大学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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