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真是个山清水秀的城镇呀。早上,我可以在八点半上班打卡后,骑着公司配发的电动摩托车,去到与县公安局一墙之隔的春风南路喝个黄豆排骨汤河粉,然后捱到十点钟,再去办公室露露脸——彼时我们的监察总监,兼任集团酒店板块总经理,他大部分时间都不来监察中心上班。 中午,公司管一顿午饭,寻常的豉油鸡、酸笋炒猪杂、家常豆腐、红烧黑鱼,滋味肥美,自不必说,关键是时不时还能吃到野猪肉、水蛇羹等等山珍。 吃完午饭,睡到2点,我又可以开着电动摩托车去城西步行街的明月糖水铺,喝一碗香芋西米露、莲子炖银耳或芝麻汤圆儿。 到了晚上,县里有七八处沐足会所,技师们不仅貌美如花,而且个个手法一流,可以让人一连加钟四五次而浑然不惧年少早夭。 按完摩,如果还不想休息,那么我可以去公司旗下的酒店唱K、玩骰子或者游泳。记得当年我最喜欢唱《你是我的眼》和《没那么简单》...... 至于工作么,明面上是说:查处舞弊员工、堵塞管理漏洞、加强廉政宣传。 实际上一天茫茫然不知道要搞啥,只是按流程规定:有超过三万元的采购,我就去市场询价,询到整个广佛肇的供应商、代理商、批发商、施工商、中间商,包括那些卖钢筋的、卖混凝土的、卖电缆的、卖消防器材的、做园林设计的、做内饰装修的、做广告宣传的,一看到我的电话号码就知道:“腾业集团那个只问不买的陈无聊又来了。” 除了询价,我还组织员工参观了2次监狱、出了几期廉政板报。加入了公司的通讯社,代理过酒店板块的营销主任、验收过楼盘质量、参与考察了省外项目、竞聘过小额贷款公司的信贷经理、协助人力部门去人才市场忽悠来几十名应届毕业生......总之,凡是跟查案子无关的事情我都做了。 那个时候,公司似乎也不要我破案、更没给我设定什么kpi,它是一家港资企业,允许我每月拿了工资后,自己去干自己想干的事情,只是,当有人打来投诉举报电话,我必须第一时间接听,然后把人家投诉来的问题查清楚后写个报告交给董事长。此外就是,每个月部门会举行四次聚餐,没有特殊理由,我必须到场。然后公司所有对外签署的采购合同,一律要经我审核,并且在《廉洁协议》处作为甲方代表签章后,才能生效。 这样的岁月、这样的工作,除了工资不高,真的是轻松、惬意极了。不过,我似乎是包青天转世。 就是在没人带我破案、没人要我破案的情况下,我还是破了几个案件,并成功推进了一些降本增效项目。 其中最经典的就是:我发现物业分公司有一些管理费,多年都没有收缴成功,业主的电话又打不通,财务部已经打算把这些长期无法收缴的物业费列为坏账。 于是我就做了一个“欠费业主”的名单,一个个守在他们家门口,想问清楚他们到底是因为不满意什么而不交物业管理费,结果蹲点了三天后我发现:这些业主实际上早已把钱交给了物业办公室的出纳! 而出纳为了掩盖自己挪用资金的罪行,又在提交《物业费收缴明细表》时,篡改了相关业主的电话,致使公司长期无法查明事实。 这个案件查出来后,整个集团都轰动了,因为大家实在想不到,财务部那个眉清目秀、娇滴滴的90后出纳居然会背叛革命!案发后小姑娘被捕入狱,他老公来公司闹了几场,见占不到半点便宜,于是全额退赃了事。此案一破,当年我身披大红花,登台领奖,部门总监在台下激动地说:“卧槽,三年了,我们总算自主破获了一个大案。” (2011年至2013年我在腾业集团工作过的办公室) 也正是由于在小区里蹲点了三天三夜,致使我发现该小区在夏天时严重浪费电力!因为夏天的怀集,清晨五点天就大亮了,可小区的路灯、宫灯、楼座大堂灯、电梯灯、艺术灯、门口花灯会一直亮到早上七点半才关! 发现这个降本增效空间后,我建议小区物业管理处,买一套感光系统加在灯光设备中,这一下子一年就能给公司省四十万人民币的电费。 与我同时期在怀集腾业集团监察中心工作的标哥、新哥、梁生和春丽,后来一个成为中国地产界top3的审计监察总;一个才二十六岁就买了碧桂园的别墅、三菱的豪车、还娶了一位女老师为老婆;另一位则在升任腾业集团地产板块办公室主任,并干了十年后,果断离职自主创业,如今已成为每天几百万上下的地产经纪公司一把手;而部门唯一的女监察员春丽,一举考上公务员,成为一名法官。 2014年我到佛山一家上市公司干了两年后,成绩斐然,于是一家电商公司——SKG,以翻一倍的薪水把我挖去做它的监察总监。 当时我分析后台的销售数据,发现有一些客户的订单产品和赠品,是两次发送的,而且发的地址还不一样。于是我问公司客服李某:“为什么发货不一次性发?分两次发公司不是要出两次邮递费吗?” 李某解释说:“这是有些客户,想把我们公司送给他的赠品,发给他的家里人用。” 然而我让李某拿出客户要求单发赠品的聊天记录,李某拿不出。 屏退李某后,我又分析这些赠品收货人的姓名、电话、地址,这一分析,猫腻就浮现出来了。有四个姓名、电话、地址各自一致的人,分别收了我们公司上千个不同客户的赠品。 我当即就拿起手机,拨通了“四大收货人”中的一个,问他:“我是送快递的。你有一个快递,是李某寄给你的,你的电话是XXXX,地址是XXXXX,对吗?现在我手上这个快递有点脏,寄货人的名字、电话有点看不清。按我们物流公司的规矩,我得问问你,寄货人的全名叫什么,他手机的最后四个号码是啥?这两个信息你知道不?” 对面大刺刺地说:“知道知道,他叫李大胆,尾号是3434。” 我说:“好好好,感谢配合,等下我给你把这份大礼送过来。” 关闭手机后,我把李大胆叫进办公室,把录音放给他听。跟着问他一句:“你是要我报警,让你有个案底,从此一辈子没办法再去名企工作。还是你想如实交代,留个面子,求个私了,不要让别人来做你的背调时,知道你到底有多大胆?” 李大胆那时才24岁,是个刚毕业一年的小年轻,他吓得面如土色,问我:“陈总,怎么啦、怎么啦?” 我说:“你还给我演戏?你为啥把公司给客户的赠品批量寄给你的老表?客户的电话我有、警察的电话我也有,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招是不招?五分钟之后你不想说实话,那咱们去警察局说。” 李大胆当即缴械投降,供认了他利用职务便利,伪造客户赠品发货需求,将公司赠送给客户的礼物发给老表后,在市场上倒卖牟利的事实。 我之所以能在skg公司快速破案,那得由衷感谢我的职场导师——广东新宝股份有限公司审计监察法务中心的一把手万总! 我在腾业集团工作时,田总、标哥、新哥、梁生待我亲如兄弟。可是我在职场上第一次系统的、专业的学到东西,是从万总身上学到的。 万总系中南财经大学统计学出身,毕业后到广东打工并加入了新宝集团。 八九十年代,在佛山打工的万总,硬是靠着每天下班后骑一小时自行车,从勒流到大良上夜校,从而获得了了一个本科法律文凭和通过了司法考试。 万总对于如何侦破非工受贿、挪用资金、职务侵占等案件有炸裂天际的经验。我到他手底下做事时,他已经干了十几年的民企监察了。 当然他不会像老师一样,让我搬张小板凳坐在他面前,然后把他的反腐技能一招一招交给我。万总的工作思路和方法,是我在日常的工作中通过他的工作安排而悟出来的。 万总到底自创了多少招短平快查处舞弊案件的招式,我不知道,我从他身上大概也就偷师了两三招,然后举一反三,从此纵横反舞弊界罕逢敌手。 2016年我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位伯乐,被高薪挖到深圳某上市公司。我的这位伯乐履历非凡,曾在华为工作十五年,后又在阿里工作数年。绝对的行业大佬,因此他不仅给了我满意的薪水和工作空间,还把我提携进了一些圈子。 我在深圳工作时,身边的同事有从公检法出来的、有从四大出来的,有从恒大、佳兆业、澳门银行等名企出来的。 因为他们不懂企业运营的基本逻辑,手上一旦失去公权力,干啥事都不灵。他做公安时,他找谁问话谁都不敢忽悠他,因为忽悠公安是要承担伪证罪、妨碍公务罪的。可是他们脱下警服来到民企后,整天都是在桌子上摆一张报纸泡一杯茶,没事就找人吹水聊房价聊国家的大政方针而不愿去跑工地、跑市场,所以这帮人有时候找人来问话,三句就暴露出他是个大外行的本质。《个人信息保护法》没出来之前,可能他们能用钱为公司拓展一些信息渠道,所以还有点价值。信息保护法一出来后,这帮人全蔫了。而且他们能花钱买到的信息,大厂出来的监察员同样也有渠道搞到,甚至搞到更安全、更详尽、更便宜的。 所以从2017年以后,我看身边那些有公检法背景的监察朋友,普遍混得不好。这些人一个是性格太老油条,一个是认知太肤浅。他们总认为:“我是士大夫,是老板从体制内挖来的,我有免死金牌。” 殊不知民企老板对他们的使用思路是:“这帮人本来就是被体制淘汰的,现在来到我这里,能用则用,不能用三个月后就让他们走人,最多赔一个月工资给他们了事。” 民企不讲感情、更不养闲人。它的竞争残酷性是体制内的人所无法想像的。所以每当有人跟我说他要从体制内出来到民企做监察,我一定会劝他:“你千万别这么做,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中国的民企,大约没几个会真的想着去追求光明啊、公平啊、正义这些职场文化,它要的还是一个结果!一个只许老板给别人茶水费拿资源,不许员工收别人给的茶水费来侵害老板的利益的结果! 公检法出来的人,在民企里很难干成事。四大会所出来的人,同样如此。 会所出来的人,书生气重,而且有些人长期抄报表,他只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活生生浪费了四大教给他的审计程序。 曾经我和一位从四大出来的同事,一起去做坏账审计。照那位同事的想法,是先查每笔应收帐的账龄是否长到了足以提坏账的资格、计提的流程是否合规、金额是否准确。 我跟她说:“老妹啊,搞这些东西五分钟就行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先看看这笔坏账对应的销售订单,是客户通过QQ下的、通过微信下的、通过我们公司的销售系统下的,还是通过邮箱下的;然后我们跟客户约定的交货、付款模式是怎么样;出现逾期之后,销售部采取了哪些措施来降低坏账风险?以及客户的开户档案是否完整、授信额度是否合理,它现在的经济状况如何,有无一丝还款或者以物抵债的可能性.....” 后来按我这思路一查,炒单的、违规授信的、失职未及时上报逾期和未及时采取追款行动的员工一共开了四个! 这个案子破了之后,我问这位四大出身的同行:“我用的审计程序,你没接触过吗?” 她红着脸说:“学过是学过,不过学的是理论,从没实践过。” 不过四大出身的人,办事认真、喜欢抠细节和进行自我驱动,这是他们的优点。如果稍稍加点民企运营常识,我相信他们还是能凭借扎实的财经知识功底,刷出不错的舞弊案件线索分析、收集底稿的。 我到了深圳工作之后,开始天马横空实践自己的监察思路。有一次我去查一个供应链副总。此人极具人格魅力和工作能力,手底下的人对他死心塌地,他使用的主力供应商对他敬若神明,你想正面用数据分析、访谈、市调、走访供应商对账、品质检验等方法去验证他到底贪了还是没贪,那是相当困难的。 可是呢,我有办法,我通过多种渠道,打听到被这位副总踢出局的一个B供应商,和这位副总手下的主力供应商有着水火不容的竞争关系。 于是我找到B供应商,摆明了跟他说:“如果我们的供应链副总一直在台上,你是没办法从我们公司获得订单的。现在大家能不能合作一下,你,找个猎头,去约一下你的竞对的财务经理,就说你想高薪挖他。约出来之后,我跟着猎头去找他套话,让我套一套能否套出什么。” B供应商答应了。果然找了个猎头,和我一起去见要套话的财务经理。 见面之后,我给对方安排上茅台酒、中华烟、阿尔法专车接送、高尔夫场观光以及一次大保健服务,然后就套出来,他们公司的茶水费是怎么给、何时给、在哪给、由谁给、怎么记账的! 我曲径办案,四天就拿下了这个素有“左冷禅”之称的供应链副总。由此我总结出三条办案规律: 从此我遇到谁都不怂,哪怕你职位高我、收入多我、学历强我、资源胜我,可终究我在暗你在明,我有董事会给予的源源不断的资源,只要我方法对头,一定可以一锤定音! 凭借着老领导关照,我在公司入了股,后来成了一家纳达斯克上市公司和一家伦敦上市公司的原始股东。 2019年之后,我远走海外。从此与中国职场一别七年。 在这七年间我经历了更多惊心动魄的案件,我的网友、某国际品牌公司董助兼监察总刘生告诉我:他曾在访问巴西某供应商的一处庄园时,遭遇到该供应商的保镖面对面的“摸枪警告”。当时那个保镖冷冷地擦拭着一把手枪的枪管,就如同要随时抹去某个人的生命般。 保镖告诫刘生:“小心点哦。每年都有华人在巴西随机爆发的枪击惨案中丧生。” 某天我巡察到一个工厂,发现这个工厂一年365天,天天发货的数据都是一样的,没有多发、没有少发、没有退货也没有投诉。 我就不信,你每天进进出出的车辆,吨重总计都是一样的。即使你每天都计划用同一批车辆来拉货,可这些车辆总会有维修、事故的时候吧...... 但我还没来得及对数据、历史监控记录和产品库存数据进行分析,移民局的人来了,指责我拿商务签却出现在工厂!我说我出差来审计,拿个商务签也是可以的嘛。 这时人群中,有人要把我推搡上警车,还好他这一推搡,让我避开了一把刀的偷袭! 事后我从监控里看得非常清楚,有一个外国员工,趁乱拿着把美工刀朝我走了过来,他伸手拿刀要捅我!如果不是当时有人推搡了我一下,我就要中招了。 因为我去年来到这个工厂的时候,在吃早饭时偶然听到他和同事们聊天,说要下午下班后去赌场逛逛。我们公司的反对员工出入赌场的,一听有这事,我立马拿出手机,打开whatapp,假装自己也是一个赌徒,然后加上这个外国人的whatapp账号,并告诉他:“饭堂不是聊天的地方,待会我们手机上说。” 等吃完早饭,我跑到一个角落,用手机询问他:“你平时都去哪个赌场?那里有什么机器?那里的赔率如何?” 然后我把我和他的聊天记录发给了人力部门。最终人力部认定他价值观大有问题,做出半年不给他调薪的决定。 就因为这,这哥们恨上了我,当他得知我又一次来巡察工厂时,就准备给我个教训,捅伤我的肺。要不是有人在二楼恰巧看到这一幕并暗中告诉我,只怕后面他还要给我下毒手...... 实实在在地说,在我过去15年的监察生涯中,我从不敢作伪证去冤枉任何一个人; 我自2016年起至今,三千六百五十天中,至少有三千六百天,天天都会预留四个小时学习英语、法语、财务、法务和基建知识; 我拿公司发的薪水,为公司守护红线。当然,我也被误解、孤立、嘲讽、针对过。 可我始终感谢监察这份职业。是因为这份职业,让出身贫寒的我,可以走过亚洲、非洲、欧洲、澳洲三十多个国家;是这份职业,让24岁之前土包子一样的我,能够享受花得起钱,请来老师教我打高尔夫、打网球库、弹钢琴、拉小提琴、玩击剑、玩潜水、玩滑翔伞。 我尽量用自己对于生命的尊重和热情,去抵抗监察这份职业所会给人心带来的阴暗的侵蚀。 接下来到2月1日我决定写一本《2026南陈反舞弊技术指南》,把我这15年来破获的人力、行政、销售、采购、运输、财务、生产、融资、IT、清关、仓库领域的舞弊案件技巧披露出来。 我相信谁读了它,都能从一个小白晋升为监察、审计、内控甚至投资高手。 另,本书还会附上我在网上被封删的近百篇诗歌、游记、人物传记、时事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