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上《老舅》的播放页面,舅妈最后那句'不后悔’,仍在我心头沉甸甸地压着。
就在前几天,我跟人说起母亲,脱口而出“她属猴,今年该七十几了”,话一出口,心里却猛地一空,一个更清晰的数字自己跳了出来——八十二。
这个数字一出现,像一块定锚的石,把我心里所有关于家的记忆,沉沉地、稳稳地,定在了时光的深河里。
我这才明白,母亲不是'七十几’,她是虚岁八十二岁了。她出生在 1944 年,那个战火将息的甲申猴年。公历 7 月 25 日,正是那年热闹的农历六月初六 —— 这一天,也成了我记忆中与母亲相关的许多温暖片段的开始。她已实实在在地走过了八十一载春秋。
多年前拍摄
刹那间,屏幕上王佳佳饰演的舅妈,和我记忆里母亲的身影,中间那层模糊的时光滤镜被“八十二”这个数字一把擦净了。舅妈是母亲青春的某种镜像,而我眼前真实的母亲,是那镜像在漫长、具体到年、月、日的岁月后,展开的一幅生命长卷。
母亲周素兰的日常记录
这也让我想起父亲,他是纺织厂的一名保钳工。和电视剧《老舅》中的老舅国明一样,他也同样聪明,并且喜欢各种各样的“折腾”。
就拿他改装缝纫机这件事来说吧。
看到邻家的一台缝纫机被改成了拷边机,赚了好多钱,就想把家用的“蝴蝶牌”改成能拷边的机器,叮叮当当好几个月。最后呢……就卡在“三根线”无法在崭新轨迹上完美汇合的那一毫厘偏差。他沉默的背影,和母亲那句“先吃饭吧,汤要凉了”,构成了我少年时代关于“梦想”与“承担”的最初理解。
那时,母亲四十多岁,正是一个女人最坚韧、最有力量的年岁。她用这份力量,接住了父亲所有带着火星与风险的创造欲,包括那次他改装家中水路电路时,让全家魂飞魄散的触电瞬间。
他的“教学”也充满个人风格。他让我把自己的二八大杠长江自行车拆成满地零件,用柴油洗净,再自己装回去。那个周末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我满手乌黑,在绝望和倔强中,第一次触摸到“结构”与“秩序”。
他没说出的道理,我许多年后才懂:他要给我的,是一种“一切皆可拆解,一切皆可重建”的底层信心,以及,你得为你所在乎的东西,付出沾满油污的、具体的劳动。
当年的父亲
令人十分痛心的是,十多年前的一次车祸夺去了父亲的生命—— 我至今不敢去想这件事,一想起,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眼泪也会不由自主地涌出。
观看《老舅》中诸多情节,我都流了眼泪,与其说“入戏太深”,不如借用老舅在剧中的一句话——就是女儿梦梦和父亲一起来到边境劝他回去时,他说的那句“我不能看到回去,我不能看到那些东西,看到那些,我就会忍不住想起……”(因为老舅的女儿也是被一场车祸夺去生命的)。
如今,我最佩服的父亲已逝。父亲最终没能成为发明家,但他捣鼓出的那些“半成品”、那些惊险时刻,和他沉默的工匠的骄傲,却实实在在地塑造了我。而我的母亲,这位八十二岁的长者,她一生的作品,就是父亲那些未竟的梦想,和我们这个在“折腾”与“守护”的动态平衡中,存续下来的家。
看剧时,我为舅妈的早逝意难平。可当“八十二”这个数字落定,我获得了一种更复杂、也更深刻的慰藉。生活不是剧本,它远比戏剧更慷慨,也更残酷。它慷慨地给了我母亲如此长久的岁月,让她能把这份坚韧的守护,一寸一寸,铺成我们大半生的来路;它也残酷地,让这份守护与父亲那些未能全然实现的创造、那些略显潦倒的梦想,紧紧地、永远地捆绑在了一起。
母亲记录我曾经工作单位
莲花学校的地址和邮编
“八十二”,这不再只是一个年龄。它是一个坐标。因为它,父亲四十年前的“折腾”,我三十年前那个“柴油味的午后”,都被重新丈量,获得了更厚重的质感。母亲的隐忍与包容,也因此不再只是一个性格的侧写,而是一部静默的史诗。
《老舅》的片尾曲仿佛又在心里响起。我忽然懂了,生活的价值,从来不只在于那拷边机的“三根线”最终能否完美汇合,成就一个惊艳的作品。真正的价值在于,当它们终究未能汇合,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线头与寂静时,有人能陪你一起,看着那失败的“作品”,然后拍拍你的肩,把一碗热汤,推到你的面前。
在栟茶镇游览时拍摄
生活的温暖,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笨拙却充满真情的日常里。
就说一件事:我和弟弟把“锅底”烧穿的故事。
我和弟弟初中上学,中午回家都是自己烧饭(因为父亲在纺织厂上班,母亲在农村里上工)。一次,弟弟竟然忘了放水,把钢筋锅的“锅底”烧红。弟弟一急,赶紧放水,一阵巨响夹杂着雾气和草木灰的浓烟,“锅底”直接“分离”,掉进了炉膛里——这也是我们兄弟俩学习“热胀冷缩”的物理原理的最好现场了。
母亲回来后得知此事,并没有丝毫的慌张,或是“风云突变”,这让我和弟弟十分诧异——因为,本来我们已经做好挨揍的准备了。
母亲首先问的不是别的,而是“有没有被烫伤”。要是别的邻居家小孩犯了这样的大事,一定会被责备为什么“这件小事也干不好”,紧接着就是一通拳脚。
记得很清楚,当时还有邻家妇女说:“素兰(我妈叫周素兰),你脾气真好!”(不是表扬,多少带有一点阴阳怪气的语气的那种,看农村题材电视剧的常有情节)。
看《老舅》时,会看会经常联想到自己之前的好多事情,特别是父母当年的种种窘境,种种争吵,现在都理解了,解构了……看的过程中,也把这些联想用手机记事本记下来,然后东拉西扯,写成了上面的文字。
这些文字,既是对看剧的一种交代,也是对过往的一种缅怀,更是对当下的一些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