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觉“朋友”这两个字眼格外温暖。双“月”为“朋”,天上只有一轮月。朋友在一个地方,你在另一个地方,你们看到的是同一轮月。而这同一轮月,被两个人看到了,它照见了两颗心、两个灵魂,便不再是孤月了。

想起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

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

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

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作者写下这篇文章时,因“乌台诗案”被贬至黄州已有四年之久,宦海沉浮间,背井离乡,门庭冷落,纵有不与人言的苦闷,而他依然心境豁达。

在一个寻常的夜晚,他准备入睡,看到月光照进来,那一刻突然有了夜游的兴致,就去承天寺找朋友张怀民,而朋友也恰好没有休息,两个人不由分说,一起在庭院中散步。

一个是被贬的“罪人”,一个是不去计较身份、名利、标签的友人。月光皎洁,夜色沉静,两颗心光明磊落,暂且抛开尘俗,行走在如水的月光下,兴起而至,兴尽而归。这样的意境,这份恬淡闲适,千金难买。

多少人羡慕苏轼和张怀民这样的友谊,在我们这个时代,能够抛开世俗标准,以真心相交的朋友非常稀有了。

况且年岁逐增,每个人有各自的生活,各自忙碌,有时候你想跟朋友说说话,散散步,却遗憾地发现,没有这样一个可以随时打扰的人。

真正珍贵的,或许并非权力或财富,而是那个无论你身份地位如何,愿意在深夜陪你说话、陪你散步的人。

珍贵的友谊可遇而不可求,其实能够有几分同频,就已经十分难得了。

遇见理解,是生命中格外珍贵的礼物。

01

有一次,跟朋友聊起最近读的书。

朋友:“我看书好慢”

我:“慢咋了,咱看书又不是为了看完”,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活着又不是为了死掉。”

我们隔着屏幕哈哈大笑,互相认同彼此。

朋友是一个很有秩序感的女孩子,我用了“秩序感”这个词,是因为她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规划,条理清晰,层次分明。大到工作安排、自己的婚礼策划,小到看书时分门别类做笔记,都给人一种确定感、秩序感。

人生本来充满不确定性,但在她那里,你会觉得,很多事情都能够得到确定。

所以她也很优秀,她的认真,配得上她的优秀。

在这个处处讲求效率和结果的时代,我时常觉得,慢和稳,是格外真诚的品质,是对生活品质的另一种诠释。

活得匆匆忙忙,难免在有些事情上敷衍、潦草,回头想想,生命之所以珍贵,恰恰在于,此时此刻是不可复制、不可重来的。品质不是一蹴而就形成的,是长期对生命质量有要求,从起心动念、言行举止一点点沉淀下来的。

生命就像一个“工厂”,好的人生,是对自己生活的“精加工”。

当然了,生活是需要落到实处的,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他(她)所得来的,不是轻易得着的。你看到别人活得光鲜亮丽、潇潇洒洒,背后都有他(她)不为人知的辛酸。

人生就是进一步有一步欢喜,结果不是一蹴而就的,是在每一刻的专注里,缓慢“雕刻”出来的“成品”。

此时此刻,便是最好的时刻,因为我们总能调动自由意志去行动,去创造和改变。

02

在我们家乡,表达善意和喜欢的一种方式,就是把好吃的东西分享给对方。

上周,我因为买到了自己觉得好吃的辣条,就顺手给朋友也买了两袋。快递到了之后,我发给朋友取件码,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快递站也关门了,朋友说第二天去拿。

第二天,我发现快递仍在站点搁置着,有心提醒,又担心她在忙。因为她有时候忙起来,饭也顾不得吃。

隔天,我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信息,发现快递还在站点放着。于是,我敏感的内心产生了各种小念头:嗐,早知道就不买了,她肯定不稀罕,也是,辣条向来都被贴上“垃圾食品”的标签,也没什么营养,还辣,还伤胃,我自己觉得好吃,自以为是地买了,也许对她说是一种负担,或者绑架也不一定。算了,随她去吧,哼,我就知道,我对她而言没那么重要。

我准备不再看物流信息了,随她去吧,我做了自己想做的,既然是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完了,我不能决定别人怎么想,怎么接受,不管了,反正我要工作了,随她去吧。

结果,还没任性几分钟,我就把内心的想法一股脑儿都告诉了她。还补充道,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东西,是要对方真正需要的时候才有意义吧。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对话框沉默着,安静着,我不晓得朋友会如何去看待我说的话,我又有点懊悔,将那些想法脱口而出,会不会其实有些话说出来,本身也很伤人呢,我应该多点耐心的。

但我总是后知后觉,心里藏不住事,有想法不吐不快,不说出来,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傍晚,朋友一边给我看着她拿到的辣条,一边发语音信息告诉我:“永远不要因为别人没有及时反馈你,就开始自我怀疑。如果你送给别人一个东西,别人没有去在意和珍惜,一定是那个人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朋友说,她拿到了辣条是很开心的,她觉得有人吃到了自己喜欢的小零食,惦记着她,分享给她,她会觉得很珍贵。只是暂时有事情,没有及时去拿。但无论如何,她一定会把这份礼物拿回来,让它有个家,而不是被放在那里。

朋友平时很少给我发语音,我知道,她在以这种方式,想让我听到她的声音,更真实地感受到她,知道她的想法,知道她每句话是发自内心讲出来,没有经过加工和润色的。

她说:即使我知道你是敏感的,我也永远不会介意你的这种敏感。无论你再有多少次,还是很敏感,还是自我怀疑,我也不会介意。我依然是喜欢你的,然后还想告诉你,如果可能的话。你可以跟其他人,或者是,以后在遇到这样的情况,可以想到我跟你说的这些,可以少敏感那么一丢丢。就是敏感这个事儿不是问题,就是想让你少一丢丢的自责,少一丢丢的怀疑自己。

“如果以后你还有机会进入到亲密关系里面,就是即便你是这样敏感的你,是有这样特质的女生,也不要去因为自己的敏感,觉得影响了你们之间的相处。他喜欢你的某一面,他因为这一面跟你在一在一起了。比如说,他喜欢你身上的这种文艺的气质,或者是喜欢你的性格,喜欢你安静沉稳。因为这些跟你在一起了,那他必然就要接受你这些面的反面。也就是你可能会有一些敏感,有一些事情,然后就是会对他敏感。”

我一边听着她的声音,一边看着转换过来的文字,视线渐渐模糊。

我把她说的话,放在了我的收藏夹里。

这世上最珍贵的遇见,莫过于遇见理解

在过去的两年多时间里,我的朋友曾无数次地肯定过我,相信过我。可我却因为这样一点小小的事情,就误解她,怀疑她。我觉得我不该这样,朋友则是调皮地笑着说,“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

我们之间小小的一点误会就这样解开了。隔着屏幕,互相听着彼此的心声,隔着千里远的距离,分享着同一款辣条。

我想,这就是生活的一种真实的模样吧,生活不是宏大叙事,生活就是点点滴滴,就是会有微小的摩擦,会有误解甚至矛盾冲突,而这些,都会因为在得到澄清后,给关系添了一抹温暖。

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很简单,吃到喜欢的食物,就想分享给对方,看到好看的书,就想跟对方一起看,忙的时候各自忙碌,闲暇时可以听彼此讲废话,能一起哈哈大笑,也能共情彼此内心深处的敏感、脆弱。

有幸遇见一个懂得的朋友,她(他)就是你生命中珍贵的礼物。

03

一生要有多幸运,才能遇见一个懂得的朋友呢,这个人不评判你,不审视你,(他)她看见了你的缺点,她知道你不完美,依然愿意跟你做朋友,愿意花时间听你说心里话,愿意花时间把她的心里话也告诉你。

在这个人人都非常珍视时间和效率的时代,我常常会因为害怕打扰她,而很少主动联络,因为她的时间安排得足够饱和,能够分给朋友的并不多,而她从来没有觉得我在浪费她的时间。

作家刘震云在《一句顶一万句》里说,“世上的人遍地都是,说得着的人千里难寻。”

还有后半句,“话,一旦成了人与人唯一沟通的东西,寻找和孤独便伴随一生。”

我们不一定每天都联系,不一定经常有话说,却会把彼此放在内心很重要的地方。

看见高层着火,她也会第一时间想到我,告诉我尽量别住高层,跟我唠叨着都有哪些风险。当我去因为这份惦记心存感激时,又因为知道了原来在朋友心里还藏着更多惦念,而心生欢喜。

她说:“我每天都能想到你啊,早晨醒来想懒床的时候,会想到你从来不睡懒觉;看书的时候,会想到你每天都会看书;吃饭的时候,会想到你吃素;去书店了,也会想到你也在另一座城市的书店里……”

越来越发现,朋友其实不是找到的,是真的需要一些缘分的,也或许是心境、生活状态等共同作用下,彼此因为一些特质相互吸引,自然而然想去了解彼此更多。

就像我和朋友之间,以前在北京,我们曾是同事,在一个单位工作,却没见过几次面,更没说过几句话,有彼此微信,也很少联系。

后来,我们先后从那家公司离开,去了别的地方上班,我也离开北京了。再有联系时,发现我们都开启了自由职业之路。两个从前没有太多交集的人,反而由此逐渐熟络起来。

慢慢地,又发现原来我们有那么多相似之处,都带着一些原生家庭的伤,也都有些社恐,不喜欢社交场合,都有一颗文艺敏感的心,喜欢看书,喜欢写文章,喜欢摄影,喜欢花花草草、小动物,还有各种细碎美好的东西。

而这样的友谊,如果想刻意去找,却是找不到的。

每一次真诚的互动,都是理解产生的“基石”,我们不知不觉间,为友谊搭建起一条小径,通往彼此心灵深处。

04

两年前,十月底的一个夜晚,我独自带着简单的行李,从一座城市到了另一座城市,穿梭在街头。我内心是坚定的,因为我为自己的人生做了重大决定,同时我又是迷茫的,因为一时间不知道该在哪里落脚。感觉哪一站都行,又觉得哪里都陌生。

朋友是第一个知道我的决定的人,也是她第一时间支持我、鼓励我,即便我们相隔千里之远,她一直在以她的方式陪伴着我。

她从来不会带着世俗的眼光看待我,也总能察觉出我文字背后内心或欢喜或落寞的情感。

之前我们做MBTI人格测试,我是infp,朋友是infj,她打趣说,自己是“小老头”,我是“小蝴蝶”。

她理性,沉稳,坚定,我偏爱幻想,天马行空。我们也有着一些相似之处,都敏感,爱自由,不喜欢被条条框框束缚。朋友曾说,这两种人格,天生就适合做朋友,我表示非常认同。

在现实里,我是有强烈疏离感的人,很难真正走近一个人,或是一段关系,因为过分敏感,而跟人刻意保持着距离。以前在亲密关系中,因为过分敏感而患得患失,痛苦内耗。后来发现,高敏感人在完全而绝对地属于自己时,也会找回内心的平静。

当我回到自己时,有时候整整一天,都没有跟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但我也是喜欢这份平静自洽的。

虽然内心也渴望跟人建立深度连接,在现实里,真正产生深度连接还是比较难的。由于过分敏感,对方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一句话,我内心就反刍了好几遍。既怕成为别人的负担,又怕内耗会耗尽自己的能量。索性就淡漠着,疏离着。我曾因为过分敏感的内心,亲手将别人推开,而后又习惯着独来独往。

朋友总这样告诉我,你的敏感不是错,不要用这个攻击自己。敏感要是用在对的地方,它就是一种天赋。

05

平时,我经常能够感受到周围人对我的善意,这样的善意,不知不觉,也融入了我的生命。

我们每个人终究能成为自己,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些他人对我们的影响吧。

在一个月之前,我曾有幸在书店结识到一位朋友,我们谈论彼此的喜好、读的书,谈论对于工作的价值观、平时的生活习惯等。散步时,我很自然地将包里带的一颗苹果拿给他吃,拿出来的那一刻,却发现苹果不知什么时候被碰了一个疤。

我觉得有点尴尬,又有几分歉意,沉默半响,自己念念叨叨,“哎,被磕到了,你会介意吗?”

“不介意”,他不假思索地说。他本来想将苹果一分为二,一人一半,见我念叨着不好掰开,他就拿过去吃。

“洗过了”,我又补充道。

“没事,我不介意,我不在意这些。”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当我说着一些无厘头的废话时,他安静地听着,时不时会笑着回应。我能感受到,他会顾及我的情绪变化,并且有心去照顾到这份敏感。

在我的成长经历中,我很少会被人不带评判地对待,大部分时候,外界的力量想改变我、反驳我、压制我……交流过程中总是伴随着一些若隐若现的冲突。当我遇见只是温和地陪伴、倾听、理解,不去审视、评判我的人,是的,哪怕对方只是静静倾听,偶尔回应,我都会在心里觉得很暖,充满感激。

我感受着这样自然而然的善意,小心收藏着,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自己破坏了。事实上,我潜意识或许确实觉得自己不能够拥有被善待的美好,于是率先破坏了它。这份友谊,只维系了短短三天时间,在我以一顿素餐回馈了别人的善意之后,亲手斩断了联系。

人间的种种际遇,若是良善的,真诚的,友好的,或许就已经是最好的遇见了,我不能奢求贪恋更多。

张爱玲曾说:“这世上遇见爱、遇见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见理解。”

我曾遇见理解,感受到善意,感受过美好,就像有时候不经意一抬头,看到天边的风景,那一瞬间的美好是真实的,即便过后消失不见,我所感知到的,已十分珍贵。

不管友情也好,爱情也罢,遇见懂你的朋友,就是生命里独一无二的礼物,且行且珍惜。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在我有生之年,我常常被友谊的光亮所照耀着、温暖着,是朋友如同“镜子”般的存在,让我看见自身的或美好或缺憾,让我在一遍遍自我怀疑中重拾信心,让我的人生更丰富有趣。

此篇致敬朋友,谢谢生命中有联络或没有联络的朋友,友谊,不以天涯为远~

素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