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珠海的冬天||蒙志军

作者:蒙志军  

开到荼蘼花事了,不甚了了。荼蘼暮春时节开花,慢说仲夏的绣球、茉莉,秋天有遍开东篱的菊花,冬天有迎风傲雪的梅花。珠海的冬天没有飞雪,也没有红梅,但不缺一树树花。作为行道树的美丽异木棉开粉红色的花,社区公园里的紫花风铃木开绛紫色的花,都如彤云一般。远山含黛,黛青色的板障山、船底山和烟墩山,有红、黄、粉、白、紫的簕杜鹃耀人眼目。簕杜鹃开细小的花,我们看到的五颜六色实际上是花的苞片,而非花瓣。看花的人摩肩接踵,着装五花八门,有着羽绒服的,也有穿短袖衫的,多数还是穿春秋天的衫裤。我们所穿的衣衫,实际上是季节的注脚,比如着薄如蝉翼的丝绸或着香云纱,解释的是酷热难耐的夏季,着密不透风的皮草或者厚棉衣,解释的是寒风凛冽的冬季。而在珠海的冬天,这种注脚是混乱的。十几度的气温,体寒的人自然要穿冬衣裹得严实,体热的人着夏装也无妨。

金婉儿跟我说,她在珠海看到了许多在北方根本见不到的植物,比如垂垂如老者的街心榕树,活泼如少年的海边棕榈。最奇妙的是木棉树,平时枝叶扶疏,三月花期则落尽叶片,满树红花,花形硕大无比,花色腥红如血。她读过李商隐的七绝《李卫公》,诗中写到木棉花:“绛纱弟子音尘绝,鸾镜佳人旧会稀。今日致身歌舞地,木棉花暖鹧鸪飞。”明清时也有不少人咏木棉花。让人奇怪的是,美丽异木棉开的花,漂亮程度并不比木棉花逊色,却未见出现在古人的文字里。金婉儿是中文系的高材生,必定读过不少古文古诗,未见过美丽异木棉的文字,确实令人费解。为此,我专门查了资料,原来这种树并非岭南地区的原生植物,是上个世纪中叶才从巴西、阿根廷等地引进的树种,而今遍植于广东、广西和福建等地。美丽异木棉又称美人树,被赋予这样的名称,可见人们对它的喜爱程度。美人树花期很长,从秋天到冬天,等闲如刚出浴的美人,亭亭玉立于南方的街巷阡陌,让人慨叹:即便冬日,也是良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我来珠海很久了,对这里的地理风貌和人文习俗都习以为常,不去多想。金婉儿不然,总是想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她问我,珠海属于热带还是亚热带?如果是热带,为什么可感受到冬天冷、夏天热?如果是亚热带,为什么冬天不下雪?看来她是体寒之人,经不住冬天的朔风。她有什么问题,总是来问我,仿佛我是大百科全书似的。实际上她问的问题,我大部分答不上来。我查了《辞海》,《辞海》是这样表述的:热带“即南北回归线之间的纬度带。”北回归线在广东的走向是东起汕头的南澳县,过广州的从化和肇庆的封开再向广西延伸。珠海显然是在这条线的南边,也就是说,从地理位置上看,珠海属于热带。但从气候上看,珠海冬天受北方寒流影响,全年平均气温远没有热带那般高,雨水也不像热带那般频仍和丰沛。是亚热带气候。应该说,珠海在热带和亚热带的过渡地带,有人定义为南亚热带。冬天下不下雪,我说了不算数,造化使然。我也没见过珠海下雪。据说香港在清朝光绪年间下过雪,大屿山被皑皑白雪覆盖,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香港也有飘过零星雪花的记录。珠海与香港近乎同一纬度,且靠得很近,想来珠海也是下过雪的,只是未必有人用文字记下来。

金婉儿在武汉上大学,毕业后考进珠海的公务员队伍,跟我曾经是同事。她是朝鲜族,更准确地说,她是朝鲜人。她祖父一家战乱时随人群从朝鲜往中国东北避祸,战后多数人回到朝鲜,她祖父一家却留在沈阳,后来又播迁到更北方的鸡宁县并在那里定居下来。鸡宁县后来成了黑龙江省鸡西市。她跟我描述过她故乡冬天的景象。雪下得很大,当然不是连续地下,下几天停下来,也许见到太阳,也许见不到太阳,反正隔几天又接着下雪。旧的积雪还没有消融,新的雪花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从天空飘落下来。穿城而过的穆棱河河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而冰面上又覆盖着厚厚的雪,有人将半尺高的雪铲去,然后在冰面上溜冰。溜冰者口中呼出热气,脚下的冰刀闪着寒光,冰刀划过的冰面会留下美丽的弧线。城东的鸡冠山也是银世界、玉乾坤。雪停了,天黑了,雪光映照的夜晚亮如白昼。山里的道路被及膝深的雪层掩蔽着,路两旁的灯柱还看得见,灯柱上的灯没有点亮,却挂着灯笼,灯笼散发着红色的光芒,在白雪的映衬中格外醒目。许多灯笼排列成的队伍向山顶蜿蜒而去,如同巨龙在空中腾跃,又像有数不尽的赤狐奔跑在苍茫的雪原上。金婉儿沉浸在故乡的冬天所营造的冰雪世界里,而珠海的冬天,只是在略带寒意的北风吹拂中依旧树木葱茏、鲜花盛开。

为落实乡村振兴战略,单位要派下基层的驻村干部,金婉儿报名参加,被选上了。她所驻的村在斗门的黄杨山山脚下。从村里往西不远,就是珠海与江门接壤处的崖山,崖山在历史上声名显赫,南宋的末代王室曾在这里设立行朝草市,也就是行宫和市集的结合体。不久元军追赶过来,与南宋军队在崖山边的狭长水道崖门及周边地区爆发了崖山海战,宋营遭断水断粮,战局危如累卵。盐城人陆秀夫见大势已去,先驱妻儿入海,再背负幼帝赵昺跳海,十万人相继殉国,南宋政权就此终结,元朝统一中国。金婉儿说,常常路过古战场,总有一种厚重的历史感。

金婉儿跟我说,那年冬天出现珠海少见的寒冷,黄杨山的草木呈现白茫茫一片,像下雪天,当然那不是雪,是霰或者霜,气温趋近于零度。村里刚刚完成从旧村向新村的搬迁。旧村靠近山边,房屋颓破,基础设施不配套,而新村各项指标都符合新农村的标准。让金婉儿和村干部不能放心的是有一位七十几岁的阿婆,不肯搬出旧村,一个人住在老屋里。老屋在旧村的边上,其他人家的老屋有的已经拆了,有的正准备拆,阿婆的老屋显得孤零零的。阿婆并不是鳏寡孤独之人,她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曾经当兵,在对越自卫反击战的一次战斗中牺牲了,二儿子已经移居澳门,三儿子尚在村里,并且已在新村盖好了房屋,准备接阿婆过去一起居住,只是阿婆不愿意。阿婆是烈属,村里人都很尊敬她,没有人敢强行拆迁。最冷的时候,为了防止意外,金婉儿和村里的妇女主任去陪阿婆住了几天,顺便做做阿婆的思想工作。阿婆虽已年迈,身体尚好,动作也很麻利,更让人叫绝的是烧得一手好菜,那几天金婉儿算是满足了口腹之欲,大呼过瘾。阿婆最拿手的是用荔枝木烧火做叉烧。荔枝木燃烧后使原本清冷的老屋顷刻间变得温暖起来,而刚做成的叉烧香气馥郁,这是真正的人间烟火气。金婉儿和妇女主任并没有向阿婆讲搬迁的大道理,而是在生活细节上关心和体贴老人家。她们的关系渐渐地变得水乳交融起来。天气回暖,就在两人准备离开的那天,阿婆说出了心中的秘密。她说她怕自己搬走后栓仔找不到回家的路。栓仔正是阿婆那个已经牺牲了的大儿子。听到这个秘密,金婉儿和妇女主任瞬间止不住泪流满面。实际上阿婆早已知道栓仔牺牲了。栓仔长眠在广西边境的一座烈士陵园里。民政局的人曾带着阿婆远赴广西祭奠过,阿婆抱着墓碑痛哭了很久。然而这么多年来,栓仔在阿婆的心目中还活着,她相信有一天栓仔会戴着军功章荣归故里。即便人在他处,魂也会回家。那个冬天金婉儿受到一次心灵的撞击。

后来金婉儿做了单位的领导,而我调离了那个单位。我跟她的联系也渐渐少了。但我记得她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她的人生像冬天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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