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开国皇帝赵构,一生都像个谜。
他从金人的铁蹄下侥幸逃脱,捡来半壁江山,却又亲手把主张北伐的岳飞送上绝路。
而他人生最大的谜团,莫过于皇位的传承。
他自己是太宗赵光义的后代,却在自己绝后之时,绕过了宗族里一众血缘更近的亲戚,偏偏从早已没落的太祖赵匡胤一脉里,找来一个几乎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侄孙继承大统。
这桩百年前的皇家秘辛,远非一句“大公无私”可以解释。
赵构这步棋,走得实在太险,也太精。
他赌上的,是整个赵氏江山;他要赢的,或许只是自己一个安稳的晚年。
一场兵变,一个夭折的太子
靖康二年(1127年),北宋的天塌了。
金兵攻破汴京,徽、钦二帝连同数千皇室宗亲,都被打包掳往北国。
乱军之中,只有皇九子赵构成了漏网之鱼,在南边应天府匆忙登基,延续了赵宋的香火。
也就在那一年,他唯一的儿子赵旉出生了。
在风雨飘摇之际,这个孩子的降生,是赵构唯一的指望。
可惜,这位皇帝似乎把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逃跑上。
从应天府到扬州,再到杭州,金兵的马蹄声就像催命符,撵得他一路南下,最后甚至被迫在温州外海的船上漂了四个月。
皇帝跑得狼狈,手下人也跟着遭殃。
他宠信的太监王渊,在撤退时竟用大船装载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导致数万宋兵来不及渡河,惨死江边。
这种种行径,终于点燃了军官们的怒火。
建炎三年(1129年),统制官苗傅和刘正彦忍无可忍,以“清君侧”为名发动兵变。
他们杀了王渊等一众宦官,旋即包围了赵构的行宫,逼着他退位,把皇位禅让给年仅三岁的太子赵旉。
一个三岁的娃娃,被推上龙椅,成了南宋的第二位皇帝。
这出闹剧自然不会长久。
很快,韩世忠等各地将领起兵勤王,苗、刘叛军不堪一击,兵变被迅速平定。
赵构官复原职,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
但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可怜的小太子赵旉,在兵变中受尽惊吓,颠沛流离,不久后就一病不起,夭折了。
赵构唯一的血脉,就这么断了。
坊间更流传着一个说法,说赵构在扬州一次仓皇逃命中,受了惊吓,从此丧失了生育能力。
国不可无储君。一个绝了后的皇帝,就是整个王朝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皇位,到底该传给谁?
祖宗的旧账与天降的“神谕”
按常理,赵构应该从自己太宗赵光义这一脉的近亲里挑选继承人。
但当时,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正笼罩在南宋的朝野上下,那就是“天命”。
一百多年前,北宋皇宫里那场著名的“烛影斧声”悬案,一直是民间津津乐道的谜题。
太祖赵匡胤离奇暴毙,弟弟赵光义即位。
虽然有“兄终弟及”的说法,但赵匡胤的两个儿子随后也先后离奇死去,这让赵光义“窃位”的嫌疑,再也洗不清了。
这笔旧账,在靖康之变后被重新翻了出来。
大宋江山丢了一半,皇帝被掳,这不就是老天爷在为太祖一脉抱不平吗?
这种想法,在百姓和士人中非常有市场。
更邪乎的是,当时从北方金国逃回来的汉人带来一个消息,说金国那位皇帝完颜晟,容貌居然和宋太祖赵匡胤的画像一模一样。
这一下,流言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金灭宋是太祖爷回来报仇”,什么“赵光义一脉气数已尽”,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种看似荒诞不经的说法,在那个时代,却是瓦解人心的利器。
它从根本上动摇了赵构政权的合法性。
连当初拥立赵构登基的孟太后,都给赵构写密信,说自己做了“异梦”,史书记载赵构看完信后“大寤”,似乎也信了这套。
朝堂上的聪明人,自然也嗅到了风向。
宰相范宗尹、监察御史娄寅亮等人接连上书,话里话外的意思都一样,太祖当年建国何等功业,子孙后代却零落如平民,这不合天理。
娄寅亮的话说得最直白,他暗示,正是因为亏待了太祖后人,太祖在天之灵不肯保佑大宋,金人才会如此猖狂。
这些话,句句都戳在赵构的肺管子上。
他嘴上说着“太祖以神武定天下,子孙不得享之,遭时多艰,零落可悯”,心里那杆秤,已经彻底倒向了太祖的后人。
谁是自己人?
当然,把皇位“还”给太祖一脉,也不全是迷信和舆论压力下的结果。
这背后,还有赵构极为冷静的政治算计。
很多人以为,赵构之所以选太祖后人,是因为靖康之变后,太宗赵光义的后代被金人一网打尽,没人可选了。
这纯属想当然。赵光义子孙繁茂,开枝散叶一百多年,早就遍布全国。
金兵再厉害,也不可能拿着家谱去搞“精准灭族”。
事实上,南宋后来那位权势熏天的丞相赵汝愚,就是根正苗红的太宗后裔,论血缘,比谁都近。
所以,“无人可选”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既然有人可选,赵构为什么不选?
问题恰恰就出在“有人可选”上。
赵构心里有本账。他深知自己这些年一味求和,偏安江南,对北伐之事毫无兴趣,导致大批被俘的宗室亲贵惨死异国他乡。
这在太宗这一脉的亲戚眼里,是笔抹不掉的血债。
如果他从这些人里选一个继承人,等自己百年之后,难保不会被新皇帝“反攻倒算”,连死后的名声都保不住。
北宋时,宋英宗赵曙就因为追封自己亲爹的事,和朝臣们闹得不可开交,史称“濮议事件”。
赵构可不想自己死后再上演一出清算大戏。
但选太祖的后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太祖一脉,早已远离政治核心上百年,沦为普通宗室,甚至与平民无异。
从这些人里挑一个继承大统,对他而言,那是天大的恩情。
新皇帝只会对他感恩戴德,把他当成“尧舜”一样的圣君供起来,怎么可能去翻他的旧账?
这样一来,赵构不仅能博得一个“不计私怨、还政于太祖”的千古美名,还能确保自己退休后能当一个舒舒服服、有尊严的太上皇。
这笔政治账,他算得比谁都精明。
与其选一个可能记恨自己的“自己人”,不如选一个绝对会感激自己的“外人”。
十个宫女定下的江山
方向定了,接下来就是挑人。
绍兴初年,赵构就从太祖的七世孙里,挑了两个“伯”字辈的孩子养在宫里,一个叫赵伯琮(后来的宋孝宗赵昚),一个叫赵伯玖(后来的赵璩)。
这两个孩子,就成了南宋未来的希望。
为了考察他们的品性,赵构想出了一个很特别的法子。
他赐给两个孩子每人十名年轻貌美的宫女,然后躲在暗处观察。
这不像是在选皇帝,倒像是在做一场人性的实验。
结果,赵伯玖那边,没过多久就把这十个宫女尽数宠幸,一个不落。
而赵伯琮呢,听从了老师史浩的建议,对这些宫女以礼相待,秋毫无犯,把她们当作庶母一样供养着。
两个孩子截然不同的表现,让赵构心里有了底。
一个耽于美色,毫无节制;一个克己复礼,自律得可怕。
江山要交到谁手里,已经不言而喻。
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五十六岁的赵构正式禅位给皇太子赵昚。
他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太上皇,而且一当就是二十五年,活到八十一岁高龄,安详离世。
在他当太上皇的日子里,赵昚对他毕恭毕敬,让他享尽了尊荣富贵。
而他选的这位继承人——宋孝宗赵昚,也确实成了南宋最有作为的皇帝。
他即位后,立刻为岳飞平反,起用主战派,整顿吏治,发展生产,开创了南宋难得的“乾淳之治”。
后世史家称赞他“卓然为南渡诸帝之称首”。
回头再看赵构的这个决定,充满了自私的算计和对身后事的恐惧,却阴差阳错地为南宋选择了一位明君。
那个最善于逃跑的皇帝,最终却用一个看似“让渡”的决定,让自己一手建立的王朝,站得更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