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篇文章的初衷,源于有人在赵春秋先生发布的短视频下留言:“你大概忘记了,雪,树上应该有雪才对。”树上到底应该有雪没有呢?赵春秋先生为什么不画树上的雪?带着这样的疑问,笔者写了几篇文章予以解析,本文即是其中的第一篇。
在中国当代冰雪山水画界,赵春秋先生的作品以其独特的艺术语言独树一帜,却也引来一些有趣的讨论——为何他笔下的部分东北雪景中,树枝上不见积雪?事实上,这看似“不完整”的画面,恰恰蕴含着艺术家对自然、艺术与传统的三重深刻理解。而那些仅凭几幅作品就武断留言称“赵春秋不会画树上雪”的质疑者,恐怕既不了解自然真实,也未能窥见这位艺术家技法体系的博大精深。
首先必须澄清一个关键点:赵春秋先生并非完全不画树上的雪,而是根据具体的自然情境与艺术表达需要,做出了精准的选择。
他对雪的观察细致入微,对“雪性”的理解远超常人。
在描绘东北深冬的典型景象时,他捕捉的正是西伯利亚寒风肆虐后的真实:气温极低时,雪花干燥如粉,加之强风持续吹拂,树梢难以存留积雪,唯留大地一片苍茫。这种“地上厚积,枝头干净”的场景,是漫长冬季里更为普遍、更具风骨的自然状态。质疑者脑海中“银装素裹”的固有印象,往往来自对初冬湿雪、雾凇奇观或“雪乡”等特定地点、特定天气下景象的片段认知。以单一标准苛求所有雪景,本身便是对自然多样性的一种误读。
赵春秋先生用弹雪法画出的漫天飞雪↑
认为赵春秋先生“不画树上雪”,更是对其丰富艺术技法库的严重低估。事实上,他是一位能够栩栩如生表现各种雪貌的全能大师。
他的 “弹雪法” 已臻化境,通过独特的技法让漫天飞雪在纸面上飘洒舞动,营造出满纸诗意与动态生机,这本身就是对雪之灵动的极致描绘。
更为重要的是,他深研历代雪景经典,从古画斑驳的肌理中获得灵感,独创了 “嵌雪法”。此法专门用于描绘积雪,能够妙到毫端地表现出积雪的厚度、质感与光影,仿佛积雪天然“镶嵌”于枝干之上,厚重而不呆板,生动自然。这套技法的创立,充分证明了他不仅能够表现树上积雪,更能以独到的艺术语言将其提升至新的美学高度。他之所以在某些作品中“惜雪如金”,实为艺术上的主动选择,而非技术上的无能为力。
赵春秋先生用嵌雪法画出的树枝积雪↑
在具备全面技法的基础上,赵春秋先生的部分作品中树枝无雪,便上升为一种高明的艺术哲学。这体现了中国画“写意”传统的精髓——艺术真实高于视觉复制。
服务于整体意境:冰雪山水画的至高追求在于营造荒寒、澄澈、空灵的北国意境。在表现广袤雪原时,若将所有树木都画得积雪累累,画面易显壅塞,反损天地之辽阔。适当的视觉留白,更能烘托出“千山鸟飞绝”的寂寥与纯净。
凸显笔墨生命:赵春秋先生视树木为画面生灵,主张“要当人来画”。其树枝线条如书法般讲求筋骨与节奏,或如舞蹈般舒展,或如戏剧般传神。保留枝条的清晰结构与笔墨韵律,正是为了展现其内在的生命力。覆雪与否,取决于画面是否需要线条来“呼吸”与“叙事”。
遵循视觉逻辑:一幅画作有主次、有远近。艺术家会根据构图需要,决定何处精细描绘积雪(如用“嵌雪法”点睛),何处简略处理以拉开空间层次。这种取舍,是画家驾驭全局能力的体现。
最终,这种艺术选择升华为一种文化表达。赵春秋先生笔下的东北雪景,超越了风景描绘,成为一方水土精神的写照。那些在寒风中裸露却依然坚韧舒展的枝条,恰似东北人民面对严酷环境时展现出的顽强、乐观与豁达的生命力。画面中蕴含的,是一种不矫饰、去甜俗、直面苍茫的审美格调与风骨。
赵春秋先生用镂空掏染法画出的银装素裹、玉树琼枝↑
综上所述,赵春秋先生“部分画作中树枝不画雪”的实践,是一条贯穿自然观察、技法储备、艺术构思与文化表达的完整逻辑链。它始于对东北多样雪景的忠实洞察,立于表现一切雪貌的雄厚技法根基,成于为追求更高意境而做的主动取舍,最终归于一方水土的精神传达。
因此,真正的艺术鉴赏,不应停留在“画了什么”的表象争论,而应深入探究“为何这样画”的深层智慧。那些轻率的质疑,往往源于观察的片面与理解的隔阂。最高的真实是艺术家过滤、提纯后的人文真实;最难的技艺,是懂得在丰富储备中做出最恰当选择的克制与智慧。这就是赵春秋先生“不画之画”的至高妙处。
——小拍 2025年12月28日于宋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