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汉/文
张作霖先生掌握东北军、政权的经过，是张作相先生于民国三十七年八月九日在沈阳，及万福麟先生于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二十日在台北，分别口述，由笔者记录。张先生在民国十三年任吉林督军，万先生也在民国十七年任黑龙江督办。其所述均为亲身经历的事实间有饶有趣味而未为世人所尽知者，颇富历史价值乃将原稿整理发表，或有裨于近代史实的研讨。
一、初年时期经历概要
张作霖字雨亭,光绪元年(乙亥,西元一八七五年)生于辽宁省之海城县。先世为河北巨族,清道光朝，始迁辽宁。年未冠即投入毅军马队管带赵得胜部下当兵，以其精明强悍，且善骑射,得擢为哨长(排长),参加中日甲午之战。战后，毅军撤回关内,张也离开毅军。
甲午之战,清军溃败,枪械遗落民间不少,因之造成大批土匪,骚扰乡里。民间遂亦起而自卫,纷纷组织乡团。张乘机率同张作相、汤玉麟等二十四人,在桑林子(台安县北三十里),组成乡团。不久,张将八角台(现台安县址)张景惠所率领兵匪部分之乡团收服,得二十余人，就在八角台另行成立保卫团。维持治安,甚为认真,如某人经匪绑架,某家骡马被匪偷窃，均须负责找回或赔偿,地方人民,深为信赖,故对张所领导之保卫团,有“保险队”之称。尔后,又杀巨凶杜天义,擒盗魁海沙子,名闻遐迩，地方得以安定。张部在此刻已近二百。
等到庚子(光绪二十六年,一九〇○年)，拳匪乱起，俄寇入侵东北,奸杀抢掠,无所不为。张即利用人民自卫卫乡的心理，编成“义勇队",有人枪四百余(有说日军曾接济枪弹)在新民、台安、黑山县一带,对俄军展开游击战,颇予俄军以损伤和威胁。
庚子之乱以后,地方秩序破坏,清廷为安定地方,分令各府、县,凡是辖境内的游杂团队及大小股土匪,肯弃暗投明者,一概不咎既往,收编为正式防军。这时,张部实力最强,纪律最好,人枪已扩充至七百余,遂于光绪二十九年(一九〇三)经新民知府增韫编为新民巡防营，张任管带(营长)，张作相、张景惠、汤玉麟等分任哨官(连长)。
光绪三十年(一九〇四)，日俄开战，土匪蜂起，张率部剿抚大小股匪，绥靖地方,极有功绩。于翌年由总办奉天巡防事务张锡銮,呈请盛京将军赵尔巽擢为五营巡防统领，自新民移驻辽源。又以歼灭蒙匪六十三牙仟及击溃陶什陶之功，在宣统元年(一九○八),张升为奉天前路巡防统领,辖步、骑七营,驻防洮南府。
辛亥革命,张率所部自洮南进驻沈阳,当时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并命张兼任奉天中路巡防统领。张既为中、前两路巡防统领,事实上已成为巡防军的首领。也从此建立了掌握东北政权的基础。
二、取得地方军领导地位
辛亥革命前夕,东三省军事态势:新军,陆军第三镇驻防长春、永吉一带,统制为曹锟(协统卢永祥代理)。吴佩孚就是第三镇中的营长。第二十镇驻防新民、锦州两府,统制为张绍曾。冯玉祥为二十镇第八十标第三营营长。第二混成协驻在沈阳北大营,协统为蓝天蔚。地方军,名为巡防营,分为中、前、左、右、后五路,共约四十营。中路巡防驻沈阳、铁岭附近,统领刘某。前路巡防驻洮南府,统领为张作霖(张作相先生在前路任营长)。左路巡防驻彰武、黑山地区,统领为冯德麟。右路巡防驻东边道,统领为马龙潭。后路巡防驻辽源、通辽一带,统领为吴俊升(万福麟先生在后路任营长)。
这时清廷已改任赵尔巽继锡良为东三省总督。
辛亥八月十九日,武昌首义,各省纷纷响应,东三省也激起了波动。在新军，以第二混成协协统蓝天蔚为首，策动反正。在地方,以奉天省咨议局议长吴景濂为首,也酝酿独立。赵尔巽总督觉得新军不稳,自己责任重大,决定利用和他有渊源的地方军，来牵制新军及镇压咨议局,以维持清廷统治。乃密调后路巡防统领吴俊升率所部开沈阳，加强拱卫，防止革命。
事被前路巡防驻沈阳办事处长张惠临所知，当即使用最迅速的方法，密报张统领。张得报后，立刻离开洮南来沈阳并命令所辖步兵和骑兵共七个营,星夜急行军，向沈阳开拔。洮南在辽源的北方,张本人于八月二十三日早通过辽源,为吴俊升所悉,当率万营长等出郊欢迎。张氏既没有停留，也没有透露任何消息,仅说沈阳家中有一点小事,要回去料理一下;请张氏早餐,亦被谢绝。至中午张部骑兵第一营(营长张作相)通过辽源时,吴统领尚茫然不知何事。迨张部完全开抵沈阳附近,吴统领才接到赵总督调他入卫的命令。张氏到达沈阳，即刻晋谒赵总督报告:“因局势紧张,唯恐总督陷于危境，迫不及待,率兵勤王。如总督认为未奉命令,擅自行动,甘愿接受惩处”云云。赵尔巽迫于紧张情势,只好默认事实,面加奖励,并补发调防命令。过两天索兴把驻防沈阳、铁岭一带的中路巡防统领刘德昌调职,派张氏兼任中路巡防统领。此时,张氏以前路兼统中路,兵力约在十五个营以上,事实上已成为地方军的首领。在这个期间，张氏在赵尔巽心存观望，口说保境安民的意图下,解决两大问题。一为制服新军，接受保境安民的主张。一为镇压咨议局，,赞同不发独立宣言的意见。由于这两场精彩的表演,帮助赵总督渡过了二道难关。但张氏也建立了掌握东三省军、政权的基础。就张氏个人而言,是一种成功,而这种个人成功,完全出于头脑机警,看清赵尔巽总督的需要，及个人决心坚定，行动迅速所致。
三、由师长继段芝贵为奉天督军兼省长
赵尔巽总督于民国元年九月将奉天中、前两路巡防改编为陆军第二十七师,任命张作霖为师长,驻防沈阳附近。并以左路巡防为主编成陆军第二十八师,任命冯德麟为师长，驻防北镇、锦州一带。右路巡防仍旧。再由后路巡防抽出一部编为陆军骑兵第二旅,任命吴俊升兼旅长,驻辽源地区。
不久赵尔巽去职,张锡銮为奉天军务督理，对各部颇表爱护,各都对张督军也知服从。尤以张、冯两师长,在张锡銮总办奉天巡防事务任内,曾受其知遇,故事之尚为恭顺。
迨袁世凯密谋称帝,于民国四年八月,特派段芝贵继张锡銮为奉天军务督理。段急欲对各部加以控制，各部因之对段大起反感，当暗中推举张师长为首,与段抗衡。张氏一面拥护袁世凯，且表示愿率军供其驱策，一面继续与段为难。段既发觉张氏不愿受其节制,亦乘机向袁建议,将计就计,速调张氏率部离开奉天。袁乃下令调第二十七师开湖南，张即向段请械索饷,准备出发,而地方团体,又以治安为由,电京请予留防沈阳，袁为迁就事实又允之。这样一来,段之阴谋,当被张氏所悉,彼此遂益不相容。
段芝贵为民国四年九月,十四省将军密请袁世凯速正帝位中活动最力的一人,也是武人向袁称“臣”的第一名,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袁大封爵位,段封一等“公”。张、冯两师长和吴统领认为他们做了段芝贵称“臣”封“公”的资本，非常愤慨,便一同到督署见段,在庆贺其封“公"中,却揶揄的说:“洪宪皇帝要登基了,大帅是开国元勋，总得进京参加登基大典吧。”段为了称“臣”封“公”冲昏了头脑,以致对他们的冷讥热嘲,仍然是莫明其妙。
到了袁世凯帝制渐为各方所反对，张氏乃扬言奉天将宣布独立,一以吓段,促其自动离去,一以示意于袁,欲取段而代之。段芝贵在此刻才觉得事态的严重,为求转圈,许张氏以绥远都统，张亦未加理会。段不得已，只有自请辞职,于五年四月十九日从沈阳狼狈回京,并携走督署历任节余之款几十万元。袁世凯为安抚笼络计,即于民国五年四月特派张氏为奉天军务督理兼省长。当年奉天为东三省首省,吉、黑两省在军事、政治、经济上，实唯奉天马首是瞻。张氏既受任奉天督军，实际上便成为奉、吉、黑的领袖了。
四、统一奉吉黑军政,做了东三省巡阅使
张氏升任奉天督军,仍兼陆军第二十七师师长。第二十七师辖第五十三旅,汤玉麟为旅长;第五十四旅,孙烈臣为旅长。汤粗卤,孙精致,所以第二十七师事务,则多由孙烈臣主持。
汤部第五十三旅驻沈阳城郊，由于军纪问题，常和奉天省警务处长王永江发生纠纷。王素为张氏所激赏,奉张命关于第二十七师军纪情事,多有报告,而招致该师团、营长的不满。张氏略有所闻,于民国六年二月,授意王宴请第二十七师旅、团、营长,而竟被托辞谢绝。张氏知之,颇不谓然,召集部下,大加申斥,因之形成对王永江的更不谅解。
但张氏始终支持王永江，且嘱孙烈臣整饬第二十七师军风纪。汤认张氏既袒王，又提拔孙,将来第二十七师长已与己无分,遂表示反抗,并联络团、营长,酝酿叛变。惟若干团、营长认为反王则可,叛变不可。汤知闯祸,匆卒间于二月十五日率二百余人向新民县逃走。张氏当即派第二十七师炮兵团长张作相率骑兵追击。汤前张后，追到新民时,不意陆军第二十八师第五十五旅旅长张海鹏竞率骑兵一营，已先在新民接应汤玉麟,汤在张海鹏掩护之下,逃往新立屯(第五十五旅旅部驻地)。张作相为避免惹起第二十七师和第二十八师正面冲突,即听任张海鹏将汤玉麟挟走,未曾截击。张督军亦不愿将事态扩大,汤玉麟事件即告结束。
袁世凯任命张氏督理奉天军务,另派第二十八师师长冯德麟为帮办,帮办可以升任督理,这是袁之权术,即扶置“两头”互相牵掣。张氏心知之,而颇坦然,冯则心有不甘,对张氏不免多所困扰。及汤玉麟事发,认为有机可乘,即派张海鹏策应,将范围扩大,复与后路巡防统领兼骑兵第二旅旅长吴俊升联络，意在利用汤变机会，里应外合,推倒督军。许吴于事成后，编为第二十九师;冯作督军,汤玉麟升为第二十七师师长,张海鹏升为第二十八师师长。但汤变旋即平复,吴亦未为所动。
张氏既知此全部计划,于汤逃走后，首先安定第二十七师，升孙烈臣为第二十七师师长，第五十三旅旅长以骑兵团长张景惠升充，第五十四旅旅长由张作相升充。其次,将后路巡防与骑兵第二旅改编为陆军第二十九师,任吴俊升为师长。第三,方开始瓦解第二十八师。有于冲汉者,与第二十八师第五十六旅旅长汲金纯(驻锦州),交称莫逆,汲在本师原不得意,张乃密派于往说之,汲表示愿意督军直接领导,遂被委为辽西剿匪司令。这时第二十八师实际上只剩张海鹏一个旅。
张氏部署既定,乃于民国六年五月底,调动第二十七、第二十九两师，向新立屯、北镇县(第二十八师师部驻地)，取包围态势,接着就声言调换第二十八师师长及第五十五旅旅长。冯鉴于内部有变,又悚于两师威胁,正在彷徨,适张勋阴谋复辟,冯为另谋出路,且得张氏同意,即于六月十九日率张海鹏等赴北京参加复辟运动。张氏乃免去其师旅长职务,而自兼陆军第二十八师师长，尔后由汲金纯升为师长,于是奉天军权统一。
张氏任奉天督军后，即乘黑龙江陆军第一师师长许兰洲,驱逐黑龙江督军毕桂芳的机会,于民国六年七月推荐鲍贵卿为黑龙江督军，张氏亦于民国七年九月升任东三省巡阅使。翌年七月,又压迫吉林督军孟恩远出走,调鲍贵卿为吉林督军，鲍所遗黑龙江督军，则以第二十七师师长孙烈臣升任。至此奉、吉、黑军政大权,完全归张氏掌握,而东三省统一矣。张作霖先生气度恢宏，敢用人，肯信人，能容人。汤玉以后认罪，又派之为镇守使、旅长、师长,官至热河都统。冯德麟在复辟运动失败后,还是为之解脱，接回沈阳,并派充三陵都统。张海鹏经人疏解,也任之为旅长、师长。朱庆澜，清廉有政声,离开黑龙江之后,仍被请回,任为东省特别区(哈尔滨)行政长官。那种风谊,颇为那个时代的人所景仰。选自《东北军事史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