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澎湖湾上 ——中国式青春悲喜剧《她和他和她的澎湖湾》随感
说起“澎湖湾”,你会想起什么呢?
如果不曾熟悉澎湖这个地方,那么多半第一时间会想到的是那首经典的《外婆的澎湖湾》;如果你常流连在台湾小吃店之类的地方,那或许会想起软糯可口的黑糖糕;如果你在寒暑假有过与父母出行的计划,则或许还会想起遥远记忆里那些布满红色特惠价格的旅行社传单上所油印的“台湾”二字。但无论如何思索,这个地方却总是显得若即若离,像是随口就能哼起的歌谣。但若仔细思索——又好像真的不太能如同歌谣般,信口道出这个地方究竟有何事何物。但无论如何,既然“澎湖湾”里都有个“湾”字了,在地图上又只见得是一片小小的海岛,那或许——从那儿的边缘望去,便会有一望无垠的、如同儿时旧识的景色那般——熟悉的、蔚蓝的海吧。
而第一眼瞥见Erotes Studio《她和他和她的澎湖湾》初期宣传画的时候,笔者便像是这般不由自主地发觉到——的确,好像那个地方,真真有着那么熟悉而又令人陌生的、蔚蓝的海。
1.澎湖湾,月儿弯弯。
初次得知Erotes Studio的三部曲计划(《雨港基隆》、《五月茉莉》系列、《她和他和她的澎湖湾》)时,笔者唯独是对《澎湖湾》没什么兴趣的。
《雨港基隆》涉及的“228白色恐怖事件”,虽然跟我们这一世代没多大直接关联,只是作为Erotes Studio的开山之作,它在当时展现了无疑令人吃惊的“国产同人”所能做到的长度和质量效应。而在短短的体验版里就刻画出了陈钰这么一个可爱又不失地道中国风味的天降系角色,着实让我着迷不已;而作为《五月茉莉》故事背景原型的则是1998年的“印尼华侨大屠杀事件”,在笔者短暂的网龄中,也曾见过多次流传在天涯、微博,或是其他网络社区中与此相关的野史逸闻,因此更期盼着从游戏中所折射的这个事件能不同于惯常的艰深史料,可以更多些平易近人的故事。而这部作品的综合素质也没让人失望,只是用词遣句方面的确是显得“用力过猛”,超乎了笔者自身的承受能力;那到了《她和他和她的澎湖湾》所涉及到的“713白色恐怖事件”又如何呢?若说228事件还衍生出了杨德昌、侯孝贤等电影大师通过侧面描写其凄恐的通俗作品,1998印尼事件还有一干网民为了“猎奇”又或是“传真”而常常把那些残酷照片和史实内容提到台面上说的话——相比之下,713事件所关涉的作品则的确是少之又少,几乎抓不见、摸不着。
小时候,笔者跟朋友们在购买盗版动画光碟时,他们常会出于“这部动画没看过所以不知道好不好看”的理由而拒绝购买新的动画——我想自己也正是因为这点,反而在事前对《澎湖湾》并不怀有多少期待吧——正因为对那个事件知之甚少,才会演化得近乎“没有兴趣”了。
但是在游戏的详细情报逐渐公开之后,笔者却又被伪娘男主角、“三民主义的刀”(官方宣传语之一)、青春恋爱冒险剧(游戏类型)等关键词所吸引了。Erotes Studio或许也知道这作相关的原型事件确实知名度不高、受众也不太契合近年越来越“绿”的台湾市场,就算起了个“Blue Blood Lagoon”这么本质的英文名字,但还是有意无意地从设定上就把它当成了“角色游戏”来宣传制作——而这一现象本身就显得很是有趣。
在经历了几回的跳票后,《她和他和她的澎湖湾》终于是在713事件临近68周年纪念日之时姗姗到来了。笔者也是赶在第一时间入手了该作,并迫不及待地窥视起了这个由Erotes Studio所描绘的“1973年的澎湖湾”。
而在这个舞台上,剧中人物们着实上演了一幕又一幕中国式的悲欢喜剧:性别倒错,八面玲珑,阶级矛盾……那无数个遭人忘却的故事,都被一一拾了起来、抛掷开去,翻腾起多少起伏波澜……接下来,就请跟随着笔者一道,让我们一起回到“那年的”澎湖湾吧。
2.台上的一出戏,谁说不准有秘密?
作为半个黑长直控,在那张清新得就好像校园偶像剧的主视觉图中,笔者最初是没有从这位“女主角”身上看出丝毫端倪的。直到看见了这张眼瞳中闪烁着男孩子的顽气、而肩膀比起普通女性而言更加宽厚的人物立绘,读到了人物介绍中“他”的字样,我才意识到——噢,原来如此!如今回想起来,或许在最开始的视觉图人物的眼神里所隐隐潜藏着的那道英气,也早已暗示出“事情没这么简单”了吧。
其实从维基页面上关于713事件那短短的几行字看来,也的确能推敲出“史实角度上”如此设定男主角的“合理性”。713事件中最为让人不齿的一点,便是国民政府为了兵数,甚至连不足岁的男学生也都被强拉去当了壮丁。若说《澎湖湾》的主角被设定为Galgame惯常所有的年龄段男性的话——即使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也都避不了中途直接被拉去强服兵役的命运——那作为Galgame来讲,要如何才能使得接下来的剧情“向着男女情感故事”的方向“得以顺利发展”呢?——于是,便有了我们的男主角尹晓风因为“男扮女装”而逃过了兵役,“伪娘”设定也就显得“名正言顺”了。但同时,笔者也不禁对作品质量产生了些许担忧,毕竟以历史为基准的作品,单从忠于“史实”这点就很难写好了,如果在这种严肃的环境下加入“严肃的'伪娘’设定”,那按照往年的风向来讲,自然少不了关于“性别认知”的描写。其实从《雨港基隆》的个人线后期基本剧情崩盘(除林明华线以外)、以及《五月茉莉》对于各类脏话和敏感词汇处理不当的问题上来看,笔者很难对《澎湖湾》中能否把关于这一点的问题写得严肃透彻怀有足够信心。但在游戏本篇内容里,Erotes 的主创们的确是认真地挖出了尹晓风——或者说诸多美少女游戏中的“伪娘男主角”这类角色在现实中一定会面对的那些问题。
在2016年10月6日释出的体验版第二弹的末尾、也是正篇的第三章,真正发生了一个能让晓风这个主角说出自身性别困惑的“冲突”。随着凄楚的《踏雪寻梅》(游戏主印象BGM),他真正地向两位女主角——或者说两位好友——喊出了自己心中的苦痛:“我生为男人,有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愿!”,以一种令人难受的方式地结束了这个“冲突”事件。
其实在此之前,整个游戏的氛围都只能算是欢乐向的校园短剧,有关“冲突”的部分可以说是几近于无。而关于晓风的性别,如果玩家有思考过其更偏向“男女两性”的哪一边的话——或许每个玩家都会像笔者一样,觉得他更像是一个女性:柔软且敏感。纵然他也会对自己的性别“产生困惑”,会在梦里梦见女性的自己渐渐地取代了男性的自己。但正因这一看似有些过“柔”的困惑,反而让他成为了一个不那么广义的男性,而更像是一个广义的女性。而在这句话之后那或许有些幼稚的“刚”的部分,也都如同他在这次冲突间的那句心理活动“我要武装我自己”一样,成为了慌乱的、为掩饰自己“柔”的那部分而生的脆弱铠甲。
但其实,这只是比“习惯逃避”而言更显顺耳的漂亮话罢了。他一路逃避着,即使邓琳一直在当和事佬、收拾他的烂摊子,但他依然无法直面自己、为同伴做个成熟的“大人”;即使余老师一直为了庇护他们而抗争,直至触碰到成人的灰色边界之际,他最终也只是冷漠地对这个曾被称为干爹的、接济过自己的人投去冷眼;即使邓哥知晓了他的真实性别却依然对他一往情深之时,他也还是未曾真正去直面并接受事实……面对那些爱他的人对他的好,他仿佛无力承受一般——最终还是“逃”走了。
有读者看到这里可能会说:“只想做好人,又没有种做好人,尹晓风你算什么东西”吧?但又有谁能责怪他呢……母亲是戏旦,从小他就背负着成为角儿的使命,努力训练各种戏活——这是他柔弱的起因。而使他更加习惯于逃避的,则是家道中落之后的遭遇。父亲死了,母亲带着晓风和晓风的妹妹嫁给了觊觎自己已久的小叔——也就是晓风父亲的弟弟。而小叔作为新任的继父,自然没有放过一丝一毫能利用她们肉体的机会——可以说,他逃避的习惯就是从“男的也好,不会怀孕”那个时候来的。
因为无能,因为无为。为了保护妹妹的这个念头无法掩盖过自身被强暴的痛苦,他也只能逃避。青少年时期的人因为前额叶并没有发育完全,因此无法了解并认知自己的情感,常常会认为这个时候发生的事情会跟随着自己一辈子。晓风没有逃出这个规理,而沿着这条规理习惯了对诸事逃避。
在漫长的游玩过程和玩家的行为选择中,晓风这个主角在各种内心挣扎的刻画下也难免显得前后不一——正所谓拙劣的刻画叫矫情,而本作中还算成功的刻画则可称之为“成长”。有朋友通完之后说他认为本作的主题是“反抗威权”,但笔者认为这个主题在晓风的表现下却变得不太一样了——他反抗威权的另一种方式,可能正是逃避吧。游戏其中一个结局的他拯救了两个女主、牺牲了自己——但那也是他对于自我身份的逃避。
正因如此,直至最后,晓风这位男主角看似成长了不少、却又在某些方面毫无成长。他好似是获得了短暂的自由,但或许有些东西他却得逃一辈子——直到死亡。于是,我们便看到了那个最让笔者喜爱的结局——
他终于悟了。在这个结局里,他像是归纳人生一般,总结了这些日子里自己经历的这些大大小小的风波。虽然未到真正的行将就木,但总归还是结束了这一场旅途。他把每个人的经历都对应到自己从小就耳濡目染的佛教八苦中,每种苦都不一样,起因也都各不相同——而相同的,只有经历着这些苦痛的人们却只能默默承受、没有能力还击。这个结局里,笔者也终于看懂了晓风的心境。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逃避,这次他选择了面对自已一直逃避的那些东西,而这个选择却又让他逃开了另一种东西,这正是接下来人生本要继续经历的那些“苦苦”。
是不是人生中的一切,都只能择一而受、不能全盘接收呢?选择了面对一种结局,就只能理所当然地逃开另一种可能性的选择吗?
“历史并非游戏”。历史没有分歧,而人生亦同。数个结局决定了晓风会对什么直面以对,而对什么逃避以待……或许,这不同的选择其实都只是从不同侧面,诠释着名为“尹晓风”这个人的历史的同一性吧。
3.哪个花落人家,故事若尘埃?
初见孙仪芳这个角色的立绘、以及看到这个角色资料时,笔者不免心里一颤——坏了,又会是个模板化的角色了吧?在Erotes Studio以往定位的人物中,这种角色其实通常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体验版一出,也有许多人把她的那几句标志性台词截图传上了各类社交网站,以彰显本作的“敏感性”。而这种“敏感”的角色,在Erotes系作品里,就算会有“不是自己立场”的“客观台词”,也都会莫名的不讨喜。
但在上文提到的、关于第三章的那场冲突到来之时,孙仪芳这个角色的“矛盾”魅力便也初现了一角。因为带来的故乡土被晓风不小心打碎了,她跟晓风争吵了起来:
在之前和之后的剧情中,孙仪芳在主角三人组里面其实是一个热血的乐天派,或许很多人看着游戏立绘和CG就能随口来一句“筋肉笨蛋~”吧(笑)。她就像我们身边常有的、亦或是如同我们自身一样的那种人——常会被人称为笨蛋,但却始终对世上的任何一切抱有乐天的一面。也正因为如此天真烂漫的“一心向善”,才会让人尤为喜爱。有朋友打完体验版之后,对这个角色的印象跟笔者一样,“这不就是ES作品里常见的那种在某种程度上为了黑而黑的政治化死板角色吗?”“这段情节里某个关键物品的设计会不会太过头了些?这就又会让人觉得这个女主角太过于忠实设定、而没有那么'人’性化了吧?”但当游戏到了后面孙仪芳的个人线部分时,当她第一次向主角袒露自己的故事,并且开始真正的不那么“热血”、又或是“装疯卖傻”地思考自己的立场时,我才发现——原来“家”对她并不是一切。其实她对这个意义也茫茫然。这个时候,再回过头来看她这句台词,或许会发现——“噢,原来她一直都是这样子的啊。”
笔者自觉生而为人,就一定会对“家”这个概念产生一点自己的思考。可能很多人小的时候,都会读过“家是永远的避风港”这么一句话吧。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随着青春期和中年期的到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其实“家”或许真的不是所谓“永远的避风港”。虽然也都常说“父亲是一家之主”,但“家”并不只属于“父亲”、“母亲”、或是“我”一个人的。比起“避风港”这一形容,不如说“家”是每个零件(家庭成员)都必须要包容彼此才能运转下去的一艘船。至于这艘船能开向何处,则只能靠其中每个零件之间的正常运转,且得有足够的润滑油(爱)去磨合。很不巧的是,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相当一部分人“家”中的零件都会出现问题。青春期的时候,我们可能会偏执地认为“父母皆祸害”;但当稍稍大了一些,又会认为“熊孩子太讨厌”之类;直到我们真正懂得了某些事情之后,又可能会进入否定以前的自己的那种矛盾之中。旁观者清,别人的事情我们可以很轻松地进行评论,但当事情真正发生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很多人都没法完全理性地去看待那些事物——而孙仪芳,也正有着此种矛盾性在。
孙仪芳的父亲是个赌棍,母亲则是一个在村里的婚礼上被强暴的伴娘。这种不幸福的、被迫的婚姻导致了孙仪芳十几年来悲惨的人生境遇。曾被父亲拐卖至妓院、曾被母亲打到休克在地;刚被生下来就因为是女婴而差点被溺死,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后又被不闻不理到伤口长蛆……在这些陈述里,可能有一部分是属于“被害者的夸大其词”,可能在旁人看来有些太过悲惨、以致到假到不能移情的地步……但看看我们日常生活中所接触的各类社科新闻,这种事情还真可能滑稽得存在于世。否则那句经典观点——“一想到为人父母不用经过考试,就觉得真是太可怕了”——就不可能流传到现在了吧。
但如果说孙仪芳只是在一味地抱怨这些事情的话,那这个角色也就沦为了单纯卖惨而生了……可怕的是,她并没有。她在具体地向晓风谈到这些事情之前,还是那个乐天、积极的女孩,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些帮人解围的小机智,可谓是大智若愚般的理性主义者形象。但即使是这么聪慧的女孩,也依然摆脱不了人性的矛盾感。
她把一切不该属于自己的错误都归结到了自己头上——因为自己是个女人,所以才会被父母嫌弃;因为自己留了长发,所以才会被同学戏弄;因为自己不能从军,所以才会受到这些委屈……无论如何理性、如何能将其他人的悲痛拥入怀中,然则自己身上所承受的罪孽,却像是旁人一直说的那样——变成了自己的错了。
那“家”呢?“家是永远的避风港”——而那个地方对仪芳来说,又能是什么呢?
她并没有解开这种矛盾。如同千百年来被抛弃的小草们一样,她被从小到大自己也不知道是对是错的道德观念束缚着,就算在这一刻知道谁对谁错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一直在等着父母为他们的错道歉,而父母则等待着我们对“养育之恩”的感谢、也一边等着毁掉了自己人生的再上一辈“父母”的道歉——封闭的循环圈中,我们永远都得不到解答。
那么家是什么?父母是什么?他们真的能算是避风港吗?当我们真的受到了那样的待遇,我们又该怎么办?当最后从漂泊的船上转过身去、望向心里那片依然破旧的港湾,我们真的还能面带笑容上岸、迎接新的人生吗?
没人能真正回答清这些问题。有些问题注定是没有答案的。
可笑吗?可笑吧。
“是啊。那不能算是个家了,但那还是我的家,我还是想要回去。”
即使矛盾,即使因此嫌恶自我嫌恶世界,即使永远都得不到对错之分——但这就是大多数有着如此境遇的游子们,午夜他乡梦回时,在心中暗暗念叨的声音吧。
4.海无边无望,汪洋摆渡迷途何方?
想必有很多人在看到初期人物介绍的时候,最喜欢的会是邓琳这个角色。
如林美秀在《雨港基隆》、《五月茉莉》里献声的两个角色一样,“邓琳”这个人物其实在宣传初期,就已经能够在芸芸众生中凸显出——她才是这出戏的真正女主角:她是游戏里第一个知道尹晓风秘密的人;不光只是圆滑、还是个聪明人;相比起粗枝大叶的孙仪芳,她的形象与性格都更偏向女性化那一面……也正因为这些作为“女人”的优点,笔者的几个好友都在一开始的一周目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攻略这个角色。
还是上文说到的那个冲突事件,邓琳一如既往地充当起了三人组的和事佬。她平常也会坏坏地在某些时候调侃晓风的身份、也会热衷于晓风和自己哥哥的恋情,但每当这种时候,她也总会毫不保留地向众人展示出自己的“母性”:她会劝解晓风,她明白事理,就连她喜欢的花——天人菊的花语都是那么正能量:“团结”。她就如林明华和Cocoa一样,是个男性向文字冒险游戏里常见的那种具有母性光辉、能够向世人贡献出无私的爱的那种“圣母”“女”主角。
——但我不是很喜欢邓琳这个角色。
恰好也是因为,她并不仅仅是那种“圣母”类型的角色。
笔者小学春游的时候,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一个女同学磕破了头,她像平常一样坐在原地大哭不已,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举动太过引人厌烦、太过幼稚了,故而没有人会真正去可怜她。到了班会的时候,班主任向大家问起对这件事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有人就立刻“机智”地回答出可怜、恐惧,也有神经大条的同学说幸灾乐祸、不意外,而班主任最终只肯定了一个男同学的回答:“看到她那么痛之后,不想跟她一样那么痛,所以自己会小心一点。”——要是叫邓琳来回答这个问题,她或许也会嘴上回着“可怜”的同时,在心里想着跟那个男同学的回答一样的、“现实”的答案吧。她是个现实的人,实际上也一定会为自己去优先这么考虑——但没有人能因此就有资格责怪她。
作为高官的女儿,没有父亲在身边的她从一踏上澎湖的土地开始就知道了自身再无依靠,所以才要让自己成为那种八面玲珑的角色。在故事中,她也的确能够以己之力尽可能地让朋友们避免他们自身招惹出来的纠纷,是三人组里最可靠的那位大姐姐。但正因为如此,她不理想化,或许就连那种“母性”也只是一种能让自己成为“好人”的手段——她要比尹晓风和孙仪芳都来得“现实”。
但若她只是“现实”,或许还能被人称道“聪明”——但她终究还是不够自私。在晓风与村民起冲突时,是她来劝的架;在率直的仪芳与圆滑的赵燕起争论时,也是她来说的理;甚至在三人组目睹了那些事件之后,也是她第一时间想出了解决办法。她圆滑,只希望能够以这份圆滑让她重视的他们得到庇护,只希望自己能不被历史的车轮彻底碾压,只希望能够让她和他和他活下去——
只是即使邓琳这么现实,考虑了那么多,也还是算不出命运的安排。
有一个男孩一直“痴迷着”邓琳,但是邓琳一直没有接受他那份扭曲的爱。其实邓琳也是有一套自己的爱情观念的:在班长魏芳由于余老师走后的风波、为了大家而甘愿下嫁给五大三粗的项太保的时候,正是邓琳她首先懂得了那份“被爱”的幸福。她不是不知道那个幼稚男孩对自己的“痴迷”究竟代表着什么,也曾经给过他诸多机会——只是那个男孩自己,好像是什么都“不知道”而已。
在仪芳线之后的日常里,晓风曾从别人的口中得知那个男孩曾经尾随过在这期间远赴台湾岛的邓琳。而邓琳却一如既往,就像是刚许过终身之约的仪芳和晓风一般,三个人都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当晓风问起的时候,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盖过了不知道是否发生过的那些事实——当然,有没有发生过什么让人不愉快的事呢?反转到另一个平行时空,我们就能窥探出关于这件事的全貌了。而在那个唤作“邓琳线”的平行世界中,因为晓风在场,这件事终于“理所当然”地破灭了。可就算中途受外力停止了也好,对于她本人来说,那会跟随着自己余生的痛苦,又如何能被消减半分?作为一个新女性的她,继续笑着,继续在该在的场合、不该在的场合都努力摆脱着消极的情绪。但她在个人线路篇章的最后,却还是被这世上的一切击垮了。
晓风曾经跟邓琳提过那个被唤作莲华色比丘尼的女人。在佛教典故里,那个女人虽然长得国色天香,但却被命运一次又一次地无情玩弄,与母亲共侍一夫,与女儿共侍一夫,最后与自己另一个女儿一同嫁给了自己的儿子——她没有屈服于这玩笑一般的命运,在一次又一次反抗离开之后,她终于受尽了苦、终于“被开化”了,她证得了她能够达到的最高境界“阿罗汉果”,成为了神通第一的比丘尼。在邓琳放弃了一切、却又被晓风救回时,她想起了这个故事:
莲华色比丘尼修成正果多年后为了护持佛法,向不守规矩的释迦族王子提婆达多直谏,结果被他一掌击碎。——曾经神通第一的比丘尼,如同玩笑一般,就这么当场“圆寂”。
从小经信佛的母亲耳濡目染,邓琳并不是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只是跟之前一直以来选择的一样,她最终还是没能成为所谓大众意淫的“新女性”,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忘记。在本作其中一个结局里,她也终于如同自己一直以往的“光辉形象”一样,成为了一个“好人”。她保护了仪芳和晓风,被当成匪谍,被套上麻布袋丢进了海里。如同浪潮的痕迹拍打在礁石上,纵然刹那烈血化作绀碧,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留下。
她其实真的不是“圣母”。她懦弱地认为这世上未能有人能爱真正的那个她,她懦弱地认为这世上未能有能保护自己的所谓“好人”,所以她才一直伪装着——成为了父母所期望的理想子女,成为了男人眼中的理想对象,成为了那个旁人眼中的“理想的自己”。直到她余生的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成为一个“好人”。
可那个“理想的自己”,真的就是自己吗?——邓琳不知道,莲华色比丘尼也不知道。
但即使知道了又如何?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知道了就能打破那些早已既定的枷锁吗?
或许只能让自己心里好过,而又难过一些吧。
5.就在大海的另一头,会不会遇见我们的梦?
人类在历史的长流里不断奔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无论是为了开拓,还是为了逃离——让我们放弃用宏观角度去看那些曾经发生的事情:那个时候的人,无论是为了什么,当他们踏上那片新土地之时,究竟会有着怎样的心情呢?
回到轮回夜的最初,让我们来窥探下“那个少女”的故事。
那个少女叫做小街巴儿。“小街巴儿”当然不是她的名字,只是她的乳名而已。中国人讲究“贱名好生养”,不过当她的母亲叫她这个名字的时候,当然不是想着她能好生好养,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她而已——若不是能够当挡箭牌,或许她早已经被浸猪笼了吧?
于是她受够了。她开始讨好爹爹——不是有句俗话说“女儿是父亲上世的情人”吗?——的确,爹爹给了她一本书,上面无他,写得密密麻麻的唯有“讨好”二字。彼时爹爹已纳了新的姨娘,她不需要再讨好那个一直欺侮着她、生了个儿子就以为自己能站稳脚跟的母亲,她需要讨好的是能让她乘凉的靠山,是那些个喜欢她这种女人的富家子弟。
她相信过爱么?曾经也有过。她喜欢过一个人,她愚蠢地喜欢过他,那个在学校里总能笑得清爽的男孩子。她为他写信,她向他示爱,试图用自己的只言片语来换去那些青春期的小孩子们无法被授予的爱意。她未能懂得为何自己的“疯狂”总不能换来对方的一笑——直到她看到了他在深夜时分于其他人面前的另一番模样。她懂得了,她没有把原因归咎于自己——果然,这世界上都是在比谁比较会演戏而已吧?
她开始演了,她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欢唱着。她为了越发增长的身高而喝下了缩骨汤,把千百年来生为三寸金莲的悲哀一口饮下,企图变得小巧玲珑,变成笼子那只叫声悦耳、大家都喜欢的金丝雀。而当缩骨汤的副作用发作时,为了避免变胖、变丑的她用了催吐“疗法”,她想继续博得那些靠山的喜爱——即使变得不像以前的自己也好,即使变成那个曾经被自己讨厌过的人也好。
于是,她也终于像她的母亲一样,变成了众人的笑柄。
她逃着,她逃着。然后她不再试着逃了,她选择了迎接这个狗屎一样的世界,她选择了要成为那种“厉害的人”。她跟着人们“逃”去了澎湖,那个好像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
——她当时在想着什么呢?
或许是“终于能够重新开始”了吧——就跟所有人一样。
在晓风面前无所不能的邓哥其实也在逃避。他逃避的是旧日少年时代的阴影,还有那些无法被理想打败的现实;承诺过庇护大家的余老师走不出与爱人在战乱中失散的哀伤,也因为脚上旧日的创口而沉迷麻药,无法成为记忆里那个言笑晏晏的“完人”了;至于“管家婆”班长魏芳,也一直都摆脱不了自己作为“大家闺秀”的“商品”地位,一直以来的知书达理化不成翅膀,突不破良家大院那高高的屋檐。
到了澎湖,他们能“重新开始”么?
可就算轮转到新环境里,谁又敢说自己能摆脱旧有环境给我们带来的影响呢?那些被他人深埋在我们骨子里的愤慨、消极、怒气,或许是一辈子也无法自愈的吧。因为那不是病,那更多的只是一种悲哀的常态。
她最终还是失败了。没有人能来教她成为一个“好人”,而她又做不成一个完美的“恶人”。她爬不上那个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爬上的位置,也做不回当年那个在母亲威压下恐惧得惹人怜爱的天真少女了。
不光是她。——信奉理想主义浪漫主义的邓哥呢?最终他的墓前是否有人献上一轮天人菊?——承诺过能庇护大家的余老师又如何?触及到了成人的边界还不是只能折下腰来赔礼道歉不是?——行得正站得直的魏芳呢?到最后那些满腔的悲愤抵得上能被吹响的银币么?
那些他们还怀抱着的梦想,最终还是都被击碎了。
和“我们”的一样。
心中的那个“她”最终也还是去了。这个世界容不下“她”,“她”只好孤身一人向着心里那些更加黑暗的地方去了,再也待不下了。
那个似梦似幻的“美好故乡”终归还是破灭了。忆不起那熟悉的泥土味,也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究竟是好是坏,难以判定,再也回不去了。
那只黄莺还是哑了。它跟着机器那精妙的歌声学习着、吟唱着,却再也无法鸣出那道会被人评价为粗鄙的“自我之声”,再也好不了了。
——逃得出铁马金戈,走得过惊涛骇浪,却还是跨不入红尘万里。
——乡音改不掉鬓毛衰,那些看得见漫天云彩的日子也渐行渐远了。
于是,青春最后还是结束了。
天人菊四散,各奔东西。
6.原来,游园惊梦一场。
于是,在最后的最后,旅程也终归是结束了。
《她和他和她的澎湖湾》无疑是一出优秀的群像剧。每个角色都刻画得活泼鲜明,可以说都有着一定的、完全属于角色本身的个性特色。但在这众人像之中,笔者尤为庆幸的是本次《澎湖湾》主角定位的独到性。以人物特色的饱满程度而论,在拿掉最高分的赵燕、撇去最低分的郁如镜之后——成为了本作主角席位实至名归的尹、孙、邓三人,竟然真的只是角色群中最鲜明的“普通人”。他们拥有着或多或少我们可以“代入”进去的心境,也有着各自跌宕起伏的真实命运。
Erotes Studio在对处女作《雨港基隆》初期的宣传语中,有着诸如“被历史的车轮碾过”这一关键句。然而在《雨港基隆》的游戏内容里,却因为男主角李肇维过于个人英雄主义的实际定位,让笔者没有明显感受到自己原本对这部作品所予以期待的“被时代碾过”的那份历史的悲剧感。而《澎湖湾》中的这一众主角群,她和他和她在漫长的十二章内所迂回折射出的人性光芒,却让我真正体会到了这种“大时代”的感受。
于是在旅程的最后,他们知道了:你不必有优于他人的头脑,你也不必费尽心机胜于他人,如果你有幸能活到这一程的最后,你只用知道,你得活着,并且铭记。
或许,这就是“游戏类型”里所提到的“青春”一词的本真含义吧——那些无法被轻易消磨、让人回首太多的少年时光。而跟“青春”常摆在一起讲的“成长”则又是个很难能可贵的事情。笔者是比较悲观地去定义这两个字的:你得从成长的过程中,慢慢摸索出自己在人世间的定位。而他们在走过这一场之后,或多或少,其实也能从他人的定位中找到自己该会是什么模样。笔者个人很喜欢“最后他们都离开了”这一结尾处理,从举重若轻的“离开”二字中,便能体会到这种时代的沉重感。
诚然,人生如戏。既然是戏,那就必定得有个结局。但不妨先不去思索结局是好是坏,暂且放眼望去——那蔚蓝的澎湖湾上,那些你我都曾经历过的故事好似变得有些熟悉、却又仍旧停留在雾中。或许,也只能这样了吧。
有些事情没有答案,但人生何曾不也是这般。人生如戏而非戏,纵然去程还言模棱,但也不能像戏一样结束,的确还是得继续。其实海也只是海,澎湖也不过只是这方天地下一片小小的海岛,或许对很多人来讲什么也不是。所谓“青春”,其实也并不是那种行至末尾的怅怅然;脱下了制服和思乡病,我们需要的是更加发奋地往上走的意志。
他们,是留在了澎湖湾。
而经历了这一趟旅程后,随着那令人感到怀念、却又从未听过的毕业歌,我对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澎湖湾”三个字,好像是懂得了什么——却在同时,又放弃了什么。
而他们,则离开了澎湖湾。
那么,“还有谁会记得那年的澎湖湾”呢?
只能且歌且行,一路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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