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高利·皮亚蒂戈尔斯基(Gregory Piatigorsky,1903—1976)是20世纪最具传奇色彩的大提琴家之一。少年成名,辗转流亡欧洲与美国,既是顶级独奏家,也是重要的室内乐演奏者与教育家。20世纪20年代初,他曾担任柏林爱乐乐团首席大提琴。
本系列选译自他的自传《CELLIST》。书中以生动而坦率的笔触,记录了动荡年代里音乐家的生活、艺术与精神世界。《在柏林爱乐担任首席的日子》正是其中最精彩的段落,既展现了柏林音乐界的真实氛围,也呈现了一位年轻演奏家如何在困顿与机缘中走向舞台中心。
我与卡尔·穆克的友谊,开端其实并不美好。我曾满怀期待,想要结识这样一位在乐坛举足轻重多年的人物。排练时,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音乐厅里,看着他指挥棒那极其简约、几近吝啬的动作。他年事已高,身形瘦削而干枯,那天早晨,他指挥下的舒伯特C大调交响曲,听起来也同样清瘦、干涩。然而,在他的人格与音乐之中,却有一种令人着迷的东西,一种只有极其成熟的艺术家才能达到的确定性。
我原以为交响曲之后会有中场休息,才轮到协奏曲。可交响曲一结束,我就听见穆克喊道:“那个拉琴的搔痒鬼在哪儿?”他又提高嗓门重复了一遍。我连忙冲进后台休息室,很快抱着大提琴走上舞台。他并没有向我致意。
“你怎么知道我'搔’琴?”我问。
“很快就会知道的。坐下。”他命令道,随即不再多言,直接开始。心里又气又恼,我一次也没有看他一眼。直到柔板乐章结束,我们之间一句话都没说。正当我准备继续时,忽然感觉到穆克的手放在了我的头上。
“我得感谢那个老巫婆,”穆克说道,“把你送到这里来。要说不'搔’琴的大提琴手,你要是第二,世上就没人敢称第一。”乐手们哄堂大笑。
熟悉他之后,我渐渐觉得,只要能扛得住他粗鲁的幽默,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可爱的人——但并非人人都做得到。有一次,乐团里的一位小提琴手找到穆克博士,抱怨自己手臂疼得受不了。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切掉。”穆克博士建议道,说完便转身走开。那位小提琴手随即辞去了工作。
穆克作为指挥家的视野,很少超出冷静的知识、克制的手段以及对最基本要素的牢牢掌控。他那种严峻而节制的艺术,多少带着一种“早餐前”的气质——清醒、简朴、不加修饰。然而,正因为(或恰恰由于)他缺乏温度,与他进行音乐上的接触,反而像炎炎夏日里洗了个冷水澡,令人神清气爽。
当伟大的大提琴家让·热拉尔迪(Jean Gerardy)结束其演奏生涯后,雨果·贝克尔(Hugo Becker)接替他,加入了施纳贝尔—弗莱施—热拉尔迪三重奏。这个组合在经历了多年成功的合作之后,逐渐停止了作为一个固定乐团的活动——直到后来,我接替了贝克尔的位置。
我比那两位同事年轻得多,他们多少带着一点“教化”的热情,想把他们那位略显俄罗斯气质的搭档熏陶成德意志文化的信徒。出于对这两位前辈的尊敬与喜爱,我很快便适应了这种局面。不过,即便我们的排练大多气氛融洽,也时常会演变成激烈的讨论,而正是这些争论,反倒令人精神振奋、受益匪浅。
卡尔·弗莱施对他那分量十足的名字,始终保持着庄严与自持。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就像阿图尔·施纳贝尔一样——都带着某种特殊的意味。但与施纳贝尔不同的是,我很快发现,弗莱施内心其实是个爱恶作剧的人,心态也足够年轻,完全可以成为最亲密的朋友。
我们渴望在节目中加入当代作品,于是向克雷内克( Krenek )委约了一首三重奏,并计划再向欣德米特等人约稿。我真希望所有年轻的音乐家都能亲眼见到:当施纳贝尔和弗莱施第一次接触拉威尔三重奏(对他们而言还是新作)时,所表现出的那种热情。
“阿图尔,停一下,让我们把这一句再拉一遍。我觉得我发现了一个东西,甚至能'比法国人还法国’——把雅克·蒂博都比下去。”
“朋友们,听听这里这个踏板怎么样?”施纳贝尔问道,“既朦胧,又清澈。”
我倾听着他那种抚触般、如天鹅绒一般柔润的音色。
我们的巡演安排得井井有条,几乎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大家夸我守时,却也不断数落我一个毛病——老是忘记把谱子带到音乐会现场。“幸亏我们还带着你的分谱。”在后台他们一边嘟囔一边抱怨。我照忘不误,朋友们的火气也越来越大。
有一天晚上,在荷兰的某个地方,弗莱施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演出前慢慢热身,而是匆匆给小提琴调了音。在施纳贝尔的催促下,我们直接走上了舞台。就在那儿,毫无预兆地、甚至在我还没在椅子上坐稳之前,他们就开始了舒伯特的降B大调三重奏。我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可当我低头一看谱架——那里放的根本不是舒伯特,而是瓦格纳《纽伦堡的名歌手》序曲的大提琴声部。我愣愣地盯着那份谱子,只好凭记忆继续拉下去。等我完全确定这首曲子根本用不着看谱时,伙伴们脸上那种“得逞”的得意神情依然清清楚楚。“这是个圈套——他们是要给我个教训。”我心里立刻明白了。
这个念头反倒给了我一个主意。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谱子,故意又快又响地翻了一页,然后一本正经地继续演奏。结果造成的效果,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两位先生笑得前仰后合,弗莱施的小提琴甚至从下巴底下滑了下来。这场演出,竟成了有史以来最欢乐的一次舒伯特。回到后台,他们还在笑个不停,并主动提出:以后不仅替我拿谱子,必要的话,连我的大提琴也一并代劳。
施纳贝尔很享受“有人旁听”,偶尔会邀请客人来听我们的排练。弗莱施却不喜欢这样。“可他又不是音乐家。”施纳贝尔总会解释,仿佛只有音乐家才是不受欢迎的那一类。来过的人五花八门:珠宝商、乐评人、艺术家、出版商,还有阿尔道斯·赫胥黎、布鲁诺·弗兰克、詹姆斯·乔伊斯,以及施纳贝尔过去或未来的学生,等等。他们通常单独来,很少有第二次。
1906年,Artur Schnabel与Jean Gérardy(左)、Carl Flesch(右)合影(柏林)
我常常好奇,他们是如何看待我们的工作方式,以及类似下面这样的对话的——
“阿图尔,”弗莱施会说,“在C字母标记前那几小节,当主题在我这里时,能不能请你稍微配合一下……”
“主题?”施纳贝尔立刻打断,“亲爱的卡尔,我们在这里做的,只有音乐。”
“好吧,好吧。”卡尔点头同意,“我的意思是,当我拉那段——呃,呃——旋律的时候……”
“哈,旋律!”施纳贝尔吓了一跳,“你是说像鲁宾斯坦那首《F大调旋律》那样的'旋律’吗?”
弗莱施不耐烦地说道:“谁在乎这个?那就叫它一个动机吧。”
他们俩为卡尔那一段到底该叫什么,反复琢磨、寻找合适的定义时,我往往会等他们折腾够了,才出来打圆场:“我觉得你们俩说得都对。”我对着两人说道,“从B字母标记开始吧。”排练便继续进行。
我们一路旅行、一路合奏,始终充满乐趣,令人振奋。阿图尔和卡尔都乐于接受新观念,对音乐、哲学或政治上的争议问题都保持着敏锐的兴趣。施纳贝尔爱说话,讽刺感极强,既好玩,又时常带着几分刻薄。
“你在聚会上把那个可怜的家伙逼到角落里,”我对施纳贝尔说,“我实在看不下去他受的折磨,听你说话。你难道没意识到,你讲的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在'跟上’,快要抽筋了。”
施纳贝尔回答说:“哦,我只是想恭维他一下。”
伦敦的一次经历之后,弗莱施和我在让施纳贝尔负责社交安排这件事上,变得格外谨慎——那次的代价可不小。“伦敦音乐会之后,那些排场十足的邀请我们就别接了吧,”施纳贝尔说道:“我建议我们各自请自己的朋友去餐馆吃个夜宵,账单大家平摊。你们不觉得这样更实际吗?”
晚餐时,我和弗莱施的胃口一下子全没了——我们数着施纳贝尔带来的22位客人,而我们自己这边却只有3位。
从独奏和三重奏的舞台回到乐团,并不总是让人失落。至少,当奥西普·加布里洛维奇(Ossip Gabrilowitsch,1878—1936,钢琴家、指挥家,曾任底特律交响乐团音乐总监)从底特律来到柏林时,就完全不是那样。他的妹妹宝琳(Pauline)把我介绍给他,我们立刻成了朋友。在他短暂逗留柏林的日子里,我们几乎形影不离。我很享受与他合作奏鸣曲,也爱听他讲自己的音乐经历,以及关于他岳父——马克·吐温——的种种趣事。
“别犯我当年的错误,改个名字吧。”他说,“我娶了他女儿之后,我那位岳父突然'失踪’了。大家都很担心。后来他出现了,有人问他这段时间去哪儿了,他回答说:'我在拼命记我女婿的名字呢。’”
后来,加布里洛维奇当上了指挥,却并没有像许多指挥那样,放弃自己最初的乐器。幸运的是,尽管他在底特律的乐团事务繁重,却一直以钢琴家身份登台演出,直到其富有成果的一生结束,始终保持着极高的水准。
正是在他的一场音乐会上,我的人生发生了一次决定性的转折。指挥埃弗雷姆·库尔茨(Efrem Kurtz)把一位女士介绍给我。那时我很年轻,她很美。我羞涩,她健谈、老练,经历过一次婚姻。她的娘家姓是莉达·安蒂克(Lyda Antik)。后来,她成了我的妻子。
她极富音乐感,也很敏锐,有雄心,魅力十足。我的单身生活就此转为一段风暴般的婚姻——9年间没有孩子,最终以一次平静的离婚收场。后来,她依然忠于大提琴,又嫁给了杰出的法国大提琴家皮埃尔·富尼耶。
(王崇刚 译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