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旧时光
山洼的风裹着松针味儿钻进办公室时,我正踮脚往墙上钉钉子。八十年代的职校穷得叮当响,铁皮柜里只有半沓旧教案,倒舍得订几份《中国青年报》《瞭望》。钉子敲进去的声响惊飞了檐角的麻雀,等四壁都缀满“星子”,那面墙便活了——红头文件、市井奇闻、科学趣谈挤作一团,像给灰扑扑的屋子开了扇天窗。
学生总爱往这儿凑。下课后,端着搪瓷缸的、攥。有回某领导来校检查,推门就见满墙的“报纸森林”,人影在字里行间晃,他扶了扶眼镜说:“这比贴标语强。”于是我稀里糊涂得了个郧阳地区“双文明标兵”,领奖时倒觉得,最金贵的不是那本红证书,是墙根下那堆被翻卷了边的旧报纸。
九零年代新校,课前饭后读报刊给学生娃听,指导学生娃自己读,后来教他们写“家乡人”,带他们去后山看采茶阿婆,去村口听修车师傅吹牛。有女生,奶奶的银杏树,我改了三遍,投到《绿野》,居然登了。摸出五块钱作为稿费奖给她,刘海被风吹得乱飞:“老师,这钱能买两斤糖,我分您一半!”后来她真当了老师,成为市县优秀咧。
两千年的教学楼刚盖好,没装窗帘。我翻出攒的《中华读书报》《教育时报》,全奖给了学生。不挑成绩,不挑表现,谁爱看谁拿。新教室不再刺眼,我望着他们发亮的眼睛,突然觉得那面没窗帘的墙,早被他们用这些报纸补成了“玻璃窗”——风进不来,光却能漫过去。
当年学生建了QQ 群,拉我进去,时时发学校动态。最近总在想,当年那面墙、那些报、那五块钱稿费,到底算什么?是教育?是陪伴?在讲台上写板书,见张磊在车间调试机器,见群里不断弹出的“学校又得奖了”,突然懂了:哪有什么大道理,不过是把自己读到的好东西,原样递到他们跟前;把自己信的“人能靠文字立起来”的理儿,悄悄种进他们心里。 近年来呀,奖学生书本杂志,每月坚持,希望有读书种子在这些文字浸润中,在坚硬枯燥的学习中体味温柔温暖坚强坚韧苦难苦涩辛辣艰难,活泼泼地生长。
风从窗外吹进来,翻了翻我桌上的《教育时报》,头版还是“职业教育新政策”。我摩挲着纸页,像摸着二十年前那面墙的温度——有些东西,原是不怕旧的。 读 2025.12.29《光明日报》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