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在象山心学中的地位

宇宙论是宋明理学的重要论域，如周敦颐的无极而太极说、张载的太虚即气论、朱子的理气说等都是其中的代表。然而鲜明地以宇宙问题为核心并贯穿一生，且形成系统的宇宙思想的学者首推陆象山。据现有文献，象山宇宙理论体现在其所有重要思想之中。在谈论学术与教育弟子的过程中，象山“启悟学者，多及宇宙二字”。这表明宇宙是象山心学的核心概念与重要论域之一，也是象山宣扬自身学术的常用话语之一。下文将依照时间顺序论述宇宙学说在象山一生中的地位与变化。

陆象山是以对宇宙的思考开始自己的思想之路的。在三四岁时，陆象山便思考“天地何所穷际”的宇宙问题，甚至达到“不食”的痴迷地步。虽然被长辈呵斥，暂且搁置，然而始终保持“胸中之疑”。可见少年象山不仅有志于宇宙的思索，而且有锲而不舍的精神。直到十三岁时，象山因读到古书“四方上下曰宇，往来古今曰宙”，对宇宙有了更深层次的把握。此时象山宇宙观包括三种内涵：一是万物与时空的关系，所谓“人与天地万物，皆在无穷之中者也”；二是人与宇宙的关系，所谓“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三是宇宙与心、理的关系，所谓“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少年象山的宇宙思想或许有待发展与完善，但是他基本领悟了宇宙学的基本内涵及真谛。这无疑为其日后的宇宙学说奠定了基石。许多学者认为象山是天资聪颖的早慧学者，这无疑是有理有据的。因为象山学正是从宏博艰深的宇宙学起步，且象山年纪轻轻就取得了不可小觑的成果。

自十三岁对宇宙的初悟以后，陆象山将宇宙作为自己思想的基本问题与核心论域之一。例如，将宇宙作为人类命运的出发点和终结点，将宇宙作为自己思想的终极对象。在与包显道的通信中，象山论及道义之“终明终行”，“岂不增宇宙之和哉”。在与侄孙的通信中，象山再次强调好仁恶不仁，同心同德乃“和气之所以充塞宇宙”的根本。此处可见象山思想的宏大气魄。象山论道并非为了个人，也非为了单纯人类一个物种，而是关注宇宙之生化以及宇宙内各生灵之和谐共生。欲求得宇宙之和乐，象山认为关键在于学习宇宙之理，并将其运用在实践之中。例如，象山指出：“宇宙间自有实理，所贵乎学者，为能明此理耳。此理苟明，则自有实行，有实事。”此番话语不仅表明象山自身心志，也是象山站在宇宙的角度对后学者的谆谆教诲与深切期望。因为象山追求之道是宇宙之道，其关怀对象乃是整个宇宙。

陆象山对宇宙的思考不仅停留在哲学中，也扩充至文艺、政治、教育等领域。陆象山不仅是一名理学家，也是多才多艺的文艺名家，他在文学、艺术等领域皆有极深的造诣。陆象山留下了《莺》《少时作》《初夏侍长上郊行分韵得偕字》《鹅湖和教授兄韵》等不少脍炙人口、流传千古的诗篇。陆象山也是一名文艺评论家。在评论江西诗派时，陆象山畅论古今诗歌之变，分析各家各派之精要，认为江西诗派“植立不凡，斯亦宇宙之奇诡也”。虽然其中没有谈及或展开其宇宙思想，但使用了“宇宙”二字。此或是象山以整体宇宙视角评论其中的一切事物（包括文艺），或是进行文艺批评时融合其宇宙之思，所以自觉不自觉地冠以宇宙之名。在探讨社会政治时，象山同样将宇宙作为评判标准：“唐虞之时，禹益稷契，功被天下，泽及万世，无一毫自多之心。当时舍哺而嬉，击壤而歌，耕田而食，凿井而饮者，亦无一毫自慊之意。风化如此，岂不增宇宙之和哉？”在此，象山以“宇宙之和”评判与衡量“唐虞之时”的社会政治，并以宇宙为对象构建理想政治与社会，也足见宇宙对象山学影响之深远且广泛。象山不但自己思考宇宙问题，而且以此来教授学生，“其启悟学者，多及宇宙二字”。因此，象山师生皆有不少关于宇宙的话语与思想。此可谓象山学派之一大特色。杨简的《象山先生行状》与袁燮的《年谱》里皆是大书象山年幼时的宇宙思考和顿悟等事迹与思想。盖象山门下深知师门宗旨，所以不敢不秉笔直书，以呈现象山学之宗旨。

除了象山门下，宋代朝廷为象山作“谥议”时，也是强调象山宇宙学特色：“信能知此（象山主旨），则宇宙无非至理，圣贤与我同类”。这个来自官方的谥议表彰了象山宇宙思想之主旨，应当是至允至当的，因而也得到当时学者的认同。明代王宗沐为《象山先生集》重刊作序，阐明“象山先生之学之大”首先便是“以弥纶宇宙为己分”。此一是强调象山学的主要内涵与思想对象，二是宣扬象山学的理论品格与学者胸怀。由上可见，象山学之宇宙特色已为朝野学者熟知且盖棺论定。

象山宇宙思想之所以重要的另一个原因是其与心、理的关系。在象山心学中，心、理在象山心学中处于核心地位。而宇宙与心、理的关系密切。象山明确提出“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此表明心与宇宙的体用合一关系；“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间，满心而发，充塞宇宙，无非此理”，此表明心与宇宙共此一理的关系；“塞宇宙一理耳，学者之所以学，欲明此理耳”，此表明象山认为此理遍布宇宙，可以通过研究宇宙而获得此理。就宇宙与心、理的关系而言，对象山宇宙思想进行研究有助于更全面且深入地理解与阐释象山的心与理，也更能系统地构建象山心学。

总之，宇宙思想是象山心学的根本理论之一，也是贯穿象山心学始终之学。象山主要思想基本不离宇宙二字，而且此宇宙特色已为后人关注与定性。要阐释与构建象山心学，不得不对象山宇宙思想进行全面、系统、深入的研究。析而论之，象山宇宙思想涵盖多维统一的宇宙论、人在宇宙中的地位与职责的人生论、追求宇宙和乐的境界论三个部分。

（节选自《“宇宙”在象山心学的地位与作用》，原载《浙江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第55卷第7期，202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