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居深山,我探访过的那些荒废村落

       黔省向以多山闻名,我居住之处,乃属其山势最为纵横错落的东部地区。从我住处出外,须翻越数个山头方能去到最近的镇子。镇子周围同样层峦叠嶂,无论往任何一个方向眺望,视线总会被高山深谷遮挡。那些重重云峰擎天拄地,被大片森林覆盖如绿色屏风,远望去唯是一片葱黛,绝无半点人迹。


     然人若不辞路途劳苦,翻山越岭深入其中,则会发现另一个迥异寻常的世界。因那些山中但凡有水源田土地方,便有房舍零星散布,视其规模大小形成寨子或村庄,供相应人口繁衍生息。


       不过随着城市化日益推进,这些山里人大多选择迁往临近市县,弃了锄头镰刀走进工厂,做起那些出卖劳力的工作。在城里,他们常常是受歧视的,生活也并不十分习惯自在,然他们不大会把这点损失放进所得中加以换算,他们只觉得一天工作下来,虽与务农同样劳累,但那点微薄的工资到底要比务农更为可观,于是便欣然在城市中生活了下去。他们很少能最终挣得在城里留下的条件,多数会在力气不足以贱卖之时重返故乡,在镇子周围交通较便利处修建或购买一套房子,过一种半乡村半城市的闲散生活。至于那山中的老家则任其朽坏倾圮,最终为荒榛野草覆盖。


  天气晴好时节,我常常穿林涉水去探访这些藏在大山深处的村落。几乎通往每一个村子的道路都极崎岖漫长,因此我通常一天只能去到一个村庄,并在天黑前倦然返回。虽然每一次探访均极辛苦,但我乐此不疲,其中因由难于解释,如果非要说的话,我想大概是我天生有一种爱好,就是喜欢去往那些幽静僻远、与世隔绝的角落,于短暂驻足间体验或想象当地人与外界大异其趣的生活。


      我常觉得,要尽知一地人生活的滋味并不需要多么长久的时日,只要身临其境短暂停留便足以体尝。当然,前提是要有足够丰富的想象力。我走过的那些村子,景致和地势千差万别,但房屋和村落的格局却大同小异。因此我之驰骋想象,多侧重于那些独属一地的事物。比如在村口那些千姿百态的大树下,我常常久久徘徊,眼前闪现过某个曾生活于此的人匆匆的一生。


  我尤其喜欢走那些纵横村中的路途,看村子四围田地山川的景色,我发现每一个村子都是那么特别,即便有些村落相隔甚近,亦不难于察觉它们彼此迥异的独特气质。这种特别并不仅与风俗相关,在那些久无人居的荒弃村落也能够轻易感到。它是每一个村落的自然与人文密切统合的结果,而且自然部分远较人文部分影响为大。很多时候,只需要一棵树,一座山,一条流水就能将彼此鲜明地区别开来,仿佛它们各自具有生命和性格,不以人类为转移。


  的确,一个村子的样貌,通常是自然赋予的。任何村子的房屋,都根据地势恰当排布,树木田地作为点缀,山川河流是其背景,整体一派天然,绝不出格突兀。这是人力不过多参与、顺其自然的结果,与城市的浮华丑陋大相径庭。几乎所有的城市景观都是那么怪异和不自然,以致我每置身城市之中只想快些逃开。但在这些山村里,我总是久久驻足,流连忘返。


  我走过的那些村落,有许多已然抛荒无人,房舍周围长满杂草,遍山田地一片芜秽。只有院中道侧的无数果木依然青葱繁茂,枝上挂满累累果实。但不知为何,那些果实味道多半酸涩,个头也较别处为小,仿佛在一种凋萧破败的景象中浸淫过久,也濡染了那份酸苦气息,再也结不出甜美的果实来了。


      我曾去到一个位于陡坡上的无人村庄,村前村后种满栗子树,小的高不盈丈,大的可至数围,皆垂果累累,把枝子压成烟花一样的弧形。那时候将近中秋,许多刺果已经裂开,被风吹落散在树下无人拾捡。我拾了一些带回煮食,味道颇为甘甜可口,有心再去拾取,但以路程太远无奈作罢了。


  即便荒弃再久的村落,总有一些古朴美丽的房子岿然幸存。它们当初的主人或许并不曾设想过离开乡土,因此把它们打造得漂亮而坚固。那些高大的梁柱久经风吹日炙犹然挺拔,檐瓦饱受雨蚀渐趋残破,然还可勉强撑持不少年头。每一座房屋几乎都有一个敞亮平阔的院子,不同于城市别野的高墙铁栅,它们以大树修竹作为院墙,房前看去油然一碧,衬着白云远天,令人心旷神怡。若是有溪流自院旁淌过,那意境更是美到十分,其情其景每让我想起明人的一篇尺牍:余平生无所深好,每见绿竹临流,幽窗掩映,便欲卜居其下……


  因为土地贫瘠,交通不便,少有村落能逃过荒废的命运。多数尚然运作的村落亦仅存一二人家,且居者多为鳏寡老弱,靠种田放牧勉强维生。青年人大多外出绝少返回,比起衣锦还乡,定居城市才是他们的终极目标。


      可以想见,用不了多少年头,这些一息尚存的村庄亦会消泯,化为崇山峻岭中某片无人挽吊的废墟。其中一些,或许我是这世上最后见过它们的人类,我深知它们是多么古朴优美,像蒙尘而无价的玉石,被不识货的愚夫一朝遗弃。我不奢望有一天人类能重新发现它们的价值,也许归于自然,才是它们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