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水
水,园林之灵魂也。理水,造园之重。理水之关键在于首尾。首尾之中,又以尾为重。
于寄畅园比较,乾隆惠山园理水,脉络清晰。至嘉庆之后,营“涵远堂”,至脉络混乱不堪。惠山园同于寄畅园,水一分为二。分两处入池。二水必同源,如江河虽异,但同发于昆仑。亦如“道生一,一生二…”。乾隆惠山园之水源于后溪河,寄畅园虽分两处入园,但同发于惠山泉。惠山园湖面入水两处位于北岸东西两侧,东北水口位置与寄畅园同,于“知春堂”右首,石梁渡之。两入水口于池后沟通,蜿蜒于假山之间,水声琮琤,幽邃生寒。仿若寄畅园八音涧,乾隆名曰“寻诗径”。嘉庆建“涵远堂”,此景不存。余“云窦”一景,东移至游廊之后,甚是喜欢。“洞天石门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东西入水口皆在,隐于驳岸山石之中,不细加分辨,难以发现。理水之法,来去宜显。唯彰显,方知其脉络。

▲ 上:从“饮绿”看西北出水口。位置隐蔽,乾隆惠山园应在拐角位置。 下左:出水口石桥。下右:桥后水渠,来源自廊后“玉琴峡”。
原西北水口似更靠西,于湖面拐角处,位置明显,脉络清晰明确。不知何时改于此处。今仍可听“玉琴峡”水声琮琮,甚是悦耳。泉流激荡峡间,自然成乐。金石之声暗夜渡水而去,可听于对岸“饮绿”。故“饮绿”旧称“水乐亭”,流水弄瑟,拨动心弦。

▲ 上:东北出水口。 下左:出水口石桥。下右:桥后水渠,水路已断,唯留一段盲肠。
东北水口虽在,水路已断。嘉庆时入口内,水面还大,与大湖仅一梁之隔,大湖空间得以延伸。至光绪,唯甩一段盲肠于廊后。盲肠之水靠大湖之水反哺。又以廊隔断,唯留涵洞沟通内外,余韵全无。现今两入水口,过于隐蔽,手法雷同,缺于变化,未得寄畅园之妙。寄畅园水口主次有别。次入口于“嘉树堂”侧,于出水口很近,故几乎隐而不现。主入口则颇费周章。入口窄,易被忽视,便于水口修“先月轩”,水绕之。妙在一个“先”字,点出水源之先。水有首尾,园有前后,游园宜顺水而行,寄畅园之得其妙,而惠山园逆之。“先月轩”虚敞,于视觉无碍。轩后,树自幽,水自远。

▲ 上:寄畅园之入水口于“先月轩”右侧,轩后幽邃深远。水自一罅隙入,利用高差做瀑布,水声琮琮。妙不可言。
去水

▲ 上:乾隆惠山园南部出水口复原图。 下:谐趣园南部出水口现状。乾隆过于疏朗,光绪过于密实,也许嘉庆为最佳。
乾隆惠山园去水于南端,左右而分,绕一小岛而去,极尽深远,自有幽趣。

▲ 上左:去水口放大。 上右:去水口位置。下左:去水口于“引镜”之东。下中:“引镜”山墙下的涵洞出口。下右:知春亭后身的一泓小池与涵洞,此处与仅一廊之隔,却不相往来。
谐趣园历两朝改建,每次必改出水口,越改越不像话,所为之何?嘉庆改乾隆之幽远,做“引镜”与“知春亭”堵于水口。有仿寄畅园“先月轩”之意。谐趣园去水于“知春亭”之北,过曲桥绕至“知春亭”后身,做一泓小池。穿“引镜”下涵洞,出于“引镜”南,再东去。“引镜”之南与陆地一体。做游廊连接“引镜”与“洗秋”。嘉庆之做法无大过,只是穿涵洞之事过于诡异。光绪再改,拆连廊,封“知春亭”北侧出口改于“引镜”南侧,水渡石梁东去。“引镜”下涵洞及知春亭后身小池犹在。和大湖仅一廊之隔,竟不做沟通。怪哉!“引镜”之后的水渠绕山而去,景色目不忍睹,不忍详述。“引镜”本应为一敞轩,使其后之幽远尽显。而今却是门窗皆备,使谐趣园之空间缺乏延续感。加之一圈围廊,坐井观天之感顿生。

风水
谐趣园以曲廊连缀亭榭轩堂,围于湖水周匝,光绪所为。颐和园毁于列强之手,重修颐和园以为老佛爷祝寿。关心老人,自少不得无障碍设计。便有了这一圈遮风避雨的廊子,可叹光绪之孝心灼灼。吾常徘徊其间,无小路之坎坷,无雨雪之侵扰,甚是惬意。更可听雨尚月,赏雪煮酒,指点古今。可曾想,人满足于欲望之时,便与自然失之交臂了。人于环廊中,便是一个“囚”字。心为物欲所囚,谈何修道!放眼所望,满眼皆人工之亭台楼榭,而自然无言,退其后。谐趣园尽失山地园林的便利。
皇家也并非不敬畏天地,慈禧即是极迷信之人。谐趣园并未成“囚”。环廊并未闭合,独于东南留一缺口。怪否!光绪拆前朝之游廊,留此缺口,必有深意。北京四合院开门于东南巽位,其理同。巽为风,沟通天地之意。无形之门于此,老佛爷亦不敢妄为。光绪还将全园出水口亦改于此处。为何?观中华大地,京城内外城,紫禁城,圆明园,颐和园,无不西北入水,东南出水。《河图括地象》:“天不足西北,地不足东南。西北为天门,东南为地户;天门无上,地户无下”。此处之天门地户,皆指水口。光绪改为东南水口,答案于此。前文所提,“引镜”西侧小池为何不联于大湖,答案亦于此。“知春亭”至于“引镜”,仅几步之遥,便有西南、东南之分。天门要开,地户要闭,这样才能藏风聚气;乃大贵之地的基本条件。来水不见其源,为开。出水未见其去,为闭。闭非堵死,为阻其去。往往修桥以挡之,建塔以镇之。“水口亭”之意亦然。
以风水角度而论,乾隆惠山园之出水口缺于完备的。幽远有之,而压制紧锁不足。观寄畅园出水口,“七星桥”压之,水榭压之。桥畔之“涵碧亭”,仅为观景之用乎?,非也,以之为“水口亭”,把守水口之意。两桥一亭,皆为镇压水口之用。因此,嘉庆修“引镜”与“知春亭”不为之过,反为其利。其体量非今日之庞大,而“知春亭”临于水口。一亭一轩,一曲桥,一涵洞。层层紧锁。我们不该忽视嘉庆的谐趣园,甩光绪于两街之外。至于光绪,过分拘泥于“东南为地户”之说,改水口于东南,风水之效,反不如嘉庆。何也?仅一桥,一轩也。进而,光绪又增大“引镜”“知春亭”之体量,猜想以门窗封“引镜”之事,亦为光绪所为。不该也,失之于幽深。风水之说,诡异莫辨,但合于造园之理,其目的相同,皆为宜居之环境。好风景未必是好风水,但好风水定为好风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