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台酒厂”的消亡,半部仁怀酒业进化史

这是周山荣公众号的第1499篇原创文章

如今的茅台镇,连空气都浸着酒香。

站在赤水河畔,看着两岸林立的酒厂招牌与穿梭不息的货车,我时常会想起一个问题:

茅台的光,像太阳,照亮了一切,也遮蔽了许多。那些曾在这片河谷里,自己努力发过光的小星星,去哪儿了?

我的目光,越过那些显赫的字号,寻找一个有些模糊的名字——『台酒厂』。

——它从来不是主角,却是一个时代的注脚,一部关于命运的完整寓言。

1 一粒『智慧火花』:从废弃酒糟里点燃的星火

故事得从1967年讲起。那是个粮食金贵的年月。

茅台酒厂的购销业务员申富修,看着酿酒后废弃的『丢糟』一车车拉走,去喂猪、沤肥。他总想,可惜了。

他请教专家,得知这些酒糟里还残留着约10%的淀粉。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

全国都在用青杠籽、土茯苓酿『代用品酒』,为什么不能利用这些现成的茅台酒糟再酿一次酒呢?

这想法,实在,也大胆。

申富修认了真,写报告,寄往北京和贵阳。这颗『智慧火花』,竟一路照亮了体制的通道,直抵国务院相关办公室的案头,最终批转回贵州。

那年9月,省里召开专题会议,决定由申富修负责,茅台酒厂全力配合,划出车间,调拨资金、汽车和60个劳动力指标,专事此项。

这是一切的开端——『茅台翻沙酒厂』。

它的诞生,深深地依附于茅台酒厂,用的是茅台的丢糟、场地,甚至技术骨干也来自茅台体系。

但并非简单的附属,而是一次主动的、从零到一的创造。

申富修带领团队,面对酸度过高的酒糟,用十个大木桶反复试验,最终选定特殊的菌种与酵母,攻克难关。

1968年10月25日,第一甑56度的『翻沙酒』诞生。这个名字取得极好,『翻沙』,意为在上一轮耕作过的土地上再次深耕,物尽其用。

到了1970年,他们用七千多甑丢糟,硬是酿出三百多吨酒。这不只是产值和税收,更是给国家省下了上百万斤粮食。

这是一颗在超级恒星旁,依靠其光芒的余热,自己努力闪烁起来的星。

它的光虽然微弱,却照亮了一条『变废为宝』的生存之路,也为后来茅台镇无数小酒坊的兴起,埋下了最初的火种。

2 一个名字的漂移:从『翻沙』到『台』的独立叙事

时间来到1989年。改革开放的浪潮已席卷全国,商品经济意识苏醒。

就在这一年,『茅台翻沙酒厂』完成了一次关键的更名——改为『仁怀县台酒厂』。

从『茅台翻沙』到『仁怀台酒』,一词之易,意味深长。

『翻沙』二字,始终指向茅台,点明出身与工艺来源。只留一个『台』字,则像一棵小树,开始试着往茅台的身影外,伸出自己的枝叶。

在民间,它因产品多由仁怀县糖业烟酒公司销售,而被俗称为『糖司酒厂』,这恰恰是计划经济末期『产销一体』的典型印记。

查看《仁怀糖酒公司志》里的数据会发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厂子,在体系内举足轻重。

到1984年,公司本部有28人,而翻沙酒厂有职工32人。

它那里边缘附庸?就是一个拥有数十名工人、创造稳定产值与就业的生产实体。

此时的『台酒厂』,已经走过了单纯的『废物利用』阶段。

它拥有了自己的厂房、固定的工人队伍和一套成熟的『翻沙』工艺体系。虽仍受益于茅台镇的生态与茅台酒的技术辐射,但它尝试讲述一个关于『仁怀』和『台』字招牌的、属于自己的故事。

这是无数中国地方国营企业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共同心态:

在挣脱计划经济的襁褓与迎接市场经济的风浪之间,努力寻找自己的身份与航道。

3 一道永恒的命题:在超级恒星引力下的生存

『台酒厂』的命运,是理解茅台镇乃至中国白酒产业生态的一个绝佳切片。

茅台是引力巨大的恒星,『台酒厂』则是运行在它轨道上的行星。

借其光热而生,却也难逃其引力的束缚。

茅台是技术、人才与品牌效应的源泉,是吸引外部目光的磁石;而『台酒厂』这样的企业,则承接了产业溢出的资源(如丢糟)、培养了基础的技术工人、并通过自己的市场实践,将茅台镇的酿酒技艺与名声,扩散到更广阔的渠道和更下沉的市场。

许多早年参与『翻沙酒』生产的老师傅,后来成为茅台镇诸多新兴酒厂的技术骨干,这是它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

这种共生,也意味着『引力困境』。

它的品牌价值、产品定价乃至公众认知,始终难以摆脱『茅台』的巨大身影。

当市场经济的大潮真正来临,当品牌竞争成为主旋律时,这类缺乏独立强势品牌、又背负着国营体制包袱的地方酒厂,面临着严峻的挑战。

它的遗产是什么?

绝不仅仅是那几间或许已易主的厂房,或那个在工商档案中不断变迁的企业名称。

它的遗产,不在厂房与名号,而在三段『实』处:

一段工人胼手胝足的奋斗史;一套扎根土地、化废为宝的技艺;以及,一种在巨星光环旁,非要自己发出一点微光的、倔强的精神。

4 一串现代的余音:从『台酒厂』出发的航迹

历史的河流,奔涌向前。

以纯粹纪年的方式,审视『仁怀县台酒厂』这条河流在岁月中的变迁,会看到一串意味深长的航标:

1990年,注册成立『仁怀县台酒厂』(企业法人)。1998年,更名为『贵州省仁怀市茅台镇明珠酒厂』。2021年,更名为『贵州钓台御品国宾酒厂』。2025年3月,再次更名为『贵州明珠国宾酒厂(个人独资)』。

三十多年间,换了四个名字。每一次更名,都是一次转身,或挣扎,或追赶。

今天,我们已很难在现实中指认哪栋建筑是纯粹的『台酒厂』。它的物理形态,已融入其他企业的肌体;它的法律主体,也在名称的频繁更迭中变得模糊。

但是,当我们把目光拉回最初的源头——1967年赤水河畔,申富修望着废弃酒糟时眼中闪动的那点『智慧火花』,便豁然开朗。

那点星火,从未真正熄灭。

它燃烧在茅台镇今天依然遵循古法、苦心经营的无数酿酒车间里;它闪耀在每一个试图在传统与创新、坚守与突围之间找到平衡的仁怀酒人心中。

『台酒厂』的故事,没有迎来一个辉煌鼎盛的结局,但它呈现了一类企业真实的生存轨迹:

在伟大的标杆旁,如何起源,如何成长,如何挣扎,又如何以另一种形式融入产业的血脉。

寻找台酒厂,找的不是一座消失的厂,而是一把钥匙。

它打开的不是历史,而是仁怀产区的另一面——这里不光有太阳,也有过星星,更有无数像申富修那样的人,在灯火阑珊处,点起过自己的火把。

这,是一颗星辰的故事。

它的光,曾真实地亮过。如今,那点火光已散成河岸边的万家灯火

作者简介:

周山荣,贵州酱香酒学者,《山荣说透酱酒》作者。持续关注酱香酒品类创新、品质表达、标准建设,已协助多家酒企完成企业标准编制与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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