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为传说中的三皇之一,伏羲可以说是中国人观念中最早的人文始祖,关于伏羲的记载,战国文献有零散描述,经过汉代至唐代的系统整合,伏羲被塑造为中华文明的人文始祖象征。
古籍记载的伏羲形象融合了历史、传说与神话,表现的是古代中国对自身文明起源的一种集体记忆建构。 
伏羲是带有神话色彩的人文始祖,我们或许永远无法将他还原为真实的历史人物,但根据伏羲的形象特征,可以推测伏羲时代所具有的一些文化面貌和精神观念。
远古时代的文化信息会通过神话传说、符号和习俗等方式残留一些片段和线索,世界各地古文明的神话传说也都隐含着一些远古时代的文化信息,在古代苏美尔人、古埃及以及古代美洲的神话中,我们是否也可以找到与伏羲形象或文化背景相似的线索?

古籍记载的伏羲

在古代正史中,司马迁《史记》从五帝之首的黄帝记起,没有为伏羲立传,原因是司马迁治史严谨,关于伏羲的传说语多谶误,无法采信。 但他在《太史公自序》说:“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 

有关伏羲的文字记载至迟在春秋战国时期即已出现,《周易》《尚书》《左传》《管子》《庄子》《列子》《世本》《逸周书》《山海经》等先秦典籍都有关于伏羲的表述。

周易·系辞下》记载:“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

这段话是对伏羲功绩和形象记录描述最早、最全面、最系统的文字。这与马王堆汉墓中出土的帛书《系辞》中的记载完全一样。

山海经》:“雷泽有雷神,龙身而人头,鼓其腹。”《太平御览》引《诗含神雾》说:“华胥氏因踏雷神足迹,感而有孕,生伏牺。传说伏羲蛇身人首,有圣德。”

尚书·正义》注云:“包羲氏,三皇之最先,风姓,母曰华胥,以木德王,即太皞也。”

左传·昭公十七年》:“秋,郯子来朝,公与之宴。昭子问焉,曰:’少皞氏鸟名官,何故也?’ 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氏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大皞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

管子·封禅篇》:“齐桓公既霸,会诸侯于葵丘,而欲封禅。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昔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虙羲封泰山,禅云云;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喾封泰山,禅云云;尧封泰山禅云云,舜封泰山,禅云云;禹封泰山,禅会稽;汤封泰山,禅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禅社首:皆受命然后得封禅。” 

列子》记载:“庖牺氏、女娲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这是较早记载伏羲人首蛇身的古籍。

礼记·月令第六》:“其帝大皞,其神句芒。”郑玄注:“此苍精之君,木官之臣,自古以来著德立功者也。大皞,宓戏氏。句芒,少皞氏之子,曰重,为木官。大皞,上音太,皞亦作昊。”

淮南子·天文训》:“何谓五星?东方木也,其帝太皞,其佐句芒,执规而治春,其神为岁星,其兽苍龙,其音角,其日甲乙。”


伏羲的关键特征

根据古籍记载,伏羲的几个关键信息包括: 人首蛇身、风姓、创建八卦、以龙纪官、与大皞(太昊)身份重合。
传说中伏羲的重要贡献包括:
  • 制作网罟、教民渔猎,教民驯养野兽。
  • 变革婚姻习俗,倡导男聘女嫁的婚俗礼节,使血缘婚改为族外婚,结束了长期以来,子女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原始群婚状态。
  • 发明陶埙、琴瑟等乐器,创作乐曲歌谣,将音乐带入人们的生活。
  • 创立八卦,伏羲八卦中所蕴含的“天人谐和”的整体性、直观性的思维方式和辩证思想,是中华文化的原点。
  • 始造文字,用于记事,取代了以往结绳记事的形式。
  • 社会治理,将其统治地域分而治之,而且任命官员进行社会管理,为后代治理社会提供借鉴。 
从伏羲的重要贡献来看,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一定的社会治理结构和制度,包括生产、婚嫁、礼仪、官吏等,并且有了能够纪事的符号甚至早期文字。掌握这些纪事符号系统的人也一定是这个社会结构的最顶层。
八卦可能是这些符号体系之一种,八卦背后的阴阳概念和辩证思想是中国文化的重要底层核心,这种观念和思想萌生的年代非常早。
古籍没有记载伏羲和农业的关系,可能伏羲的部族还是以渔猎为主,农业还没能成为主要的食物来源方式。
从伏羲的形象看,人面蛇身,这带有明显的萨满信仰特征,《山海经》记载的“人首龙身” 应该是人面蛇身的演变。后世的伏羲女娲像最早出现在汉代,蛇躯、手持规矩的形象反映了其始祖神的特征。
伏羲风姓,这个信息非常重要,人类对风、气的认知有久远历史,气是早期人类宇宙观的重要概念,人靠呼吸维持生命,万物都是由“气”生成,老子道德经所说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其本义应该是“气生万物”。
伏羲的时代仍然是崇拜风、气的时代,甲骨文“风”与“凤”是同一个字,因为鸟能够驾驭风翱翔天空,古人崇拜风进而也崇拜鸟,这或许是鸟崇拜的一个重要根源。
伏羲之后的五帝时代,人类对太阳和天体运行有了深入认识,有了精确的历法,五帝时代人们更关注于对太阳(历法)的崇拜,相对而言对风(鸟)的崇拜弱化。
商人的众多占卜祭祀活动中,仍然有对风的占问,卜辞有很多“今日某时是否有风,未来某日是否有风” 等关于风的贞问。卜辞中可见“帝使风”这样的记录,商代先民认为风是受“帝”与“神”掌控的,东西南北四方的风分别由四方风神所掌管,同时商人也有以犬祭风的习俗。

伏羲以龙纪官,据传太昊伏羲命朱襄为飞龙氏,造书契;昊英为潜龙氏,造甲历;大庭为居龙氏,造屋庐;浑沌为降龙氏,驱民害;阴康为土龙氏,治田果;栗陆为水龙氏,疏导泉流。以春官为青龙氏,夏官为赤龙氏,秋官为白龙氏,冬官为黑龙氏,中官为黄龙氏,等等。

这些具体的以龙为名的官职应该是后世编造,不可取信。但伏羲时代以龙纪官却是可能的。 龙的形象和观念出现非常早,龙是沟通天地人神的一种象征,它的起源似乎与萨满仪式相关,不同部族观念中的龙形象并不相同。

寻找伏羲,上古风神,埃及、苏美尔和美洲的文化镜像

根据伏羲的这些特征,推测伏羲的原型可能来自史前一个重要部族的颇具影响力的首领,这个部族的影响力辐射到比较大的区域和众多部落。伏羲的形象杂糅了其部族的文化特征及其时代的精神观念,那是比五帝时代更久远的远古,是主要崇拜风、鸟与龙的时代,还保留着史前萨满信仰的特征,以龙蛇为媒介沟通人神天地。


伏羲的时代及信仰


伏羲的时代在什么时候,这个问题没有人可以给出精确答案,但我们可以在战国时期的楚帛书《四时令》中获取一些线索,楚帛书记载了关于伏羲和五帝的一些内容,是目前所见五帝以前时代最丰富的记述。(帛书内容解读参见:楚帛书《四时令》,帝与神,神话外衣下的史前天文历法演进

帛书讲在伏羲的时代,人类没有方位和时间的准确测度,因此日夜方位不分,处于混沌蒙昧状态。伏羲女娲生了四个儿子,他们成为代表四方四时的四神,意思是伏羲创立了四时四方的时空测度,人类的生活生产有了方向和指引。

在伏羲的时代还没有基于日月的历法,伏羲时代四时的测定或许主要根据星象,辅以风候物象的观察,来预测四时的更替轮转。由伏羲的四个儿子-四神来轮流执掌测定四时,春夏秋冬循环相代,得以成岁,指导人类生产生活。四神分别是长子青阳,二子朱目单,三子黄难,四子墨擀。

四神的名字分别包含了四种颜色:青、朱、黄、墨,古人将四时与方位、颜色相对应,这个传统非常久远,也和八卦的方位有关。

帛书还讲伏羲之后过了千百年,帝俊创制基于日月的历法。这个时间概念似乎是合理的,五帝的时代大概在4500年前,那么伏羲的时代应该至少在5000年以前。

伏羲的时代以龙蛇崇拜、风/凤崇拜为主,还没有产生基于天体的精确历法,到了五帝的时代天体崇拜和历法才开始走上前台,但龙蛇崇拜、风崇拜和鸟崇拜仍然深刻影响史前人类的观念世界。

伏羲的风姓,暗含着风的信仰,按照楚帛书《四时令》的记载,伏羲女娲的四个儿子是四神,四神掌控四方四时,也掌握四方风气。 那么伏羲在一定意义上也具有“风神”地位。
风神信仰在世界各地的古文明中普遍存在,风神都是地位显赫的主要神祗,且都扮演着创世和创造人类的角色。 尤其是美洲的风神,也有蛇的躯体,兼为羽蛇神,这些与伏羲的形象特征极为相似。
这种风神信仰的全球化现象,或许来自人类共同的底层观念和文化记忆。

苏美尔人的风神
苏美尔神话中,恩利尔是大地和空气之神,也是农神,他是尼普尔城邦的保护神。恩利尔是天神AN和地母神KI的五个孩子之一,是他把天空和大地分开。
恩利尔的名字来自古苏美尔语的EN(意为“主、大人”)和LÍL(意为“风”)的组合,可直译为“风神”。恩利尔的名字不是使用属格构造的,意味着恩利尔被视为风自身的人格化身。
恩利尔也被称为锄头 (作为农业工具的锄头,同时也是造人的工具) 的发明者,他也是农业之神,被称为“使亚麻生长之主、使大麦生长之主”。恩利尔是苏美尔人心中地位最高的神祗,是事实上的掌权者,被称为“诸神的顾问”、“众神之父”。

埃及的风神

舒(Shu)是古埃及神话中的风与空气之神,象征着秩序和生命的支持。

舒是古埃及九柱神之一,他是太阳神拉(Ra)通过呼吸创造的神祇,代表着空气和风。他的名字意为“干旱、烤干、枯竭”(这反映了埃及的气候特征),象征着自然界的秩序与平衡。

舒与他的姐妹泰芙努特(Tefnut)结合,生下了天空之神努特(Nut)和大地之神盖布(Geb),构成了古埃及创世神话的核心脉络。



美洲的风神
美洲玛雅人的风神是Huracan(胡拉坎),意为“独腿”,玛雅人又称为 U Kʼux Kaj,意为“天空之心”,他是基切族玛雅人的风、风暴和火之神,也是参与创造人类的创世神之一。 
在玛雅人传说中,众神在5次创造人类的过程中,风神胡拉坎是其中重要的创造神,前4次创造的生命和人类都不能向神祭祀和供奉,胡拉坎引发了大洪水毁灭了这些不能供奉神的人类。
风神胡拉坎和苏美尔人的空气之神恩利尔非常像,他们都发动了大洪水。

这位玛雅风神胡拉坎(Huracan)并非只有一条腿,因为他的另一条腿是一条蛇(龙)的身体(上图)。暗示Huracan和羽蛇神的联系。


阿兹特克人的空气之神和风神是Ehecatl(埃赫卡特尔),尤指带来雨水的风。他被认为是伟大的羽蛇神Quetzalcoatl的化身,有时被称为Quetzalcoatl-Ehecatl。
在阿兹特克创世神话中,Ehecatl帮助创造了人类,并赐予龙舌兰植物。他还与方位、颜色和几个日历日期有关。
在阿兹特克人的羽蛇神形象中,脖子上总会戴着胸甲-ehēcacōzcatl,意为“螺旋状的风之宝石”。它是一个从横截面切开的海螺壳,象征着风的图案,是阿兹特克神话中具有重要意义的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