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永群
三次回延安
车子在塬上颠簸着,窗外是望不断的黄土,沟沟壑壑,一如四十多年前那个秋天,我们一路唱着歌,懵懂而又热烈地扑进这片苍莽的怀抱里来。身旁的老伴,也是当年的知青,她的鬓角也白了,此刻正默然望着窗外,手指微微蜷着,我知道,她心里也翻腾着同样的旧波涛。开车的镇干部笑着说,如今路好了许多,但我们记忆里那能把人骨头摇散架的土路,却似乎更真切些。
这已是我第三次回来了。
第一次,是2001年。那时我是北京某集团的营销总监,去西安考察市场,心里那点关于延安的念想便再也按捺不住,索性抽空儿北上。那时的延安城,已像个初具规模的小城市,脚手架林立,但宝塔山依旧在那里,是魂儿。接待我的是宝塔区的周书记,一位精干的当地干部。他领着我登上宝塔山,秋风飒飒,吹着我的西装,也吹着他浓黑的头发。我们凭栏远眺,延河水不如记忆中丰沛,但那道川,那座座山峁,格局未变。周书记指着山下说,哪里起了新楼,哪里通了大道。我听着,点着头,眼睛却总往更远的、我们田塔村的方向望。那时心里装的,多是事业有成的轻快,以及一种被岁月柔化了的、略带伤感的怀旧。那次的归来,像是一杯温吞的水,暖了肠胃,却还未烫到心尖。
第二次,是2008年十月。奥运会的食品供应任务刚圆满结束,绷紧的弦一下子松了,巨大的疲惫和更大的空虚袭来。领导特批我休假,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又选择了延安。周书记还是那个周书记,热情不减当年,他亲自驾着车,带我回田塔村。路依然不好走,他说,老胡,胡正国,病得重了。
老胡,我们当年的大队书记。那个能吼着信天游带我们进山砍柴、分粮时总想给我们这些京城娃多匀半勺的硬扎汉子,竟也倒在了岁月面前。土炕上,他瘦得脱了形,眼睛却还亮着,颤巍巍抓住我的手,喉咙里咯咯作响,喊着我当年的小名:“小徐,你回、回来了……”那双手,枯瘦,却仍有刨黄土的力气,攥得我生疼。旁边围着几位乡亲,都是当年一同在山上“战天斗地”的,皱纹深了,腰弯了,拉着的手再没有松开。那一刻,什么奥运盛事,什么营销总监,都像远处的尘烟,轻飘飘地散了。只有这炕头,这混着黄土与旱烟味的气息,这人世间最朴素的牵挂与即将到来的死别,沉甸甸地压在心口。那次离开时,夕阳把黄土高原染得一片血红,我心里知道,我是来送别的,送别一段血肉相连的岁月。
而这第三次,竟是相隔了十六年,并且是从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归来。我和老伴都已移民海外十余年,孙儿绕膝,生活安逸,本以为那份乡愁已被太平洋的风吹淡了。可当发小索祥云在越洋电话里提议“咱们再回一趟延安吧”,心底那点火苗“轰”地一下便复燃了。
这次的场面,出乎意料地隆重。镇里的领导,还有延安侨联的同志,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回到田塔村,全村的老少几乎都聚在了重新修葺过的村部大院,长长的条桌摆开,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午饭。油馍馍、羊肉饸饹、大烩菜……熟悉的味道冲进口腔,瞬间把记忆拉回到那个饥肠辘辘却又精神充实的年代。乡亲们笑着,说着,那些我们早已忘却的琐事,他们还记得清清楚楚。我看着那一张张淳朴的笑脸,心里蓦地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我们这些“候鸟”终究是飞走了,而他们,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生根的、不朽的守望者。
饭后,我们去了新建的延安北京知青博物馆。玻璃展柜里,泛黄的照片、破旧的军挎包、掉了瓷的茶缸……那些被我们亲手遗弃的岁月,此刻被郑重地收藏在这里,成了历史的一部分。老伴在一个还原知青宿舍的场景前站了许久,里面有一架纺车,她当年就曾摇着它,度过无数个陕北的漫漫长夜。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最后去了枣园。参观老一辈革命家居住过的旧址,那些简陋的窑洞、朴素的桌椅,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呼吸与决断。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与更早一代人的奋斗,在这片黄土地上,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连接了起来。他们的理想主义光芒,曾照进我们迷茫的青春;而我们付出的汗水与泪水,或许,也只是这片土地所承载的漫长叙事中的一个微小注脚。
离开延安时,又是一个黄昏。宝塔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我紧紧握着老朋友郭大赢的手,他也回握着我。我们都没有说话。车子平稳地驶向崭新的延安北站。我们再次出发,还是驶向我们如今在海外那个秩序井然的家。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留在这片黄土高原上了。它不是乡愁,乡愁是对一个模糊概念的眷恋;而它,是血肉,是呼吸,是生命里被黄土深深浸染过、再也无法剥离的一部分。三次回延安,次次心境不同,从浅尝辄止的怀旧,到刻骨铭心的告别,再到如今这沉淀后的了悟与安宁。这片黄土地,它不言不语,却收容了我们所有的青春、泪水与思念。
作者简介:徐永群 ,原北京市老三届知青,曾到陕北延安县插队落户,后到西北第二合成药厂工作。于1988年调回北京,任食品集团公司老总。退休后移民澳大利亚,现为悉尼北京会会长,悉尼老年大学荣誉校长,澳大利亚新州作协会员。
投稿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