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第一次走进规模化的草莓育苗基地。9月正是草莓苗出圃的高峰期，库森农业的工人们正忙着把穴盘苗装箱打包，发往全国各地。“是余老师介绍我来云南的。”昆明库森农业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石秀萍笑着介绍道。
她是四川人，2001年开始在成都双流草莓种植区做农资销售，2011年建了一个100多亩的草莓采摘园，因为价格卖得贵，引得浙江建德的种植户慕名而来，从而又认识了杭州市农科院的草莓育种专家余红。
2017年入驻云南寻甸做草莓基质育苗，5年时间从最初的100多亩逐渐扩大到630亩，年产草莓穴盘苗6000余万株，成为国内穴盘苗体量最大的草莓育苗企业。
工人们正忙着把穴盘苗装箱打包
“你们生产的草莓苗有多少个品种？”我发现成品圃上插着很多标注品种名的标签，上面有自己熟悉的名字，但也有很多不熟悉的品种。
“现在草莓品种很多，我们今年出圃的就有40多个品种。”石秀萍介绍：“目前销量最多的品种是'香野’'妙香7号’'粉玉’和'黑珍珠’。”
“'红颜’排不上吗？”我没听到市面上最常见的主流品种，故问道。
“在种植端，'红颜’的体量肯定是最大的。”石秀萍解释道：“但是买穴盘苗的不多，因为市面上裸根苗才0.3~0.4元/株，我这里起码要1.2~1.3元/株。再加上我的客户大部分是做设施栽培的公司化种植企业，他们不愿意种'红颜’，尤其在云南，'红颜’的白粉病控制不了。”
源自日本的草莓主栽品种——“红颜”
“假如我在云南种草莓，你会推荐什么品种？”我颇有兴趣地问道。
“云南目前种得最多的是'妙香7号’。”石秀萍推荐道：“这个品种果个很大，硬度也高，香味很浓，虽然糖度不如'红颜’高，但吃起来也不酸，就像'章姬’一样；'香野’这几年在云南的销量也在逐步增加，它在云南种的口感会比较好，唯一的缺点是颜色没有'红颜’好，而且容易突籽。”
“除了这些红色品种之外，在这几年比较时兴的粉白色品种中，你更看好哪个品种？”我感兴趣的还是这些差异化品种。
杭州市农科院选育的草莓新品种——“脆玉”
“像余老师的'脆玉’我是很看好的。”石秀萍说：“它最大的特点是脆、硬，所以货架期肯定会比'粉玉’好，糖度也比'粉玉’高，我觉得'脆玉’会逐渐代替'粉玉’。”
3月份我在杭州农科院尝过“脆玉”，有特点，尤其是那种草莓中不常见的脆感，但香甜味似乎没有第一次尝到“粉玉”那般印象深刻。
“但白色品种有个缺点，采摘后容易出现氧化现象，果面会变黄，不好看。”石秀萍实事求是地说：“还有工人在采摘白色品种时对成熟度不好把握，因为你从颜色上看不出熟了没有，采出来的果子可能口感差异比较大。”
杭州市农科院选育的草莓新品种——“粉玉”
“你们现在所有粉白色品种加起来能占整个苗木总量的百分之多少？”我看苗圃中还有“越雪妃”“建德白露”“天使8号”和“白雪公主”等标签。
“应该能占15%左右。”石秀萍说。“我们这些年一直在推'粉玉’，它的口感肯定能超过'红颜’，所以做采摘的话，它还是有优势的。但它在市场上的总量肯定卖不过'红颜’，也卖不过'香野’和'妙香7号’。”
“目前这些新品种中，有没有综合性状能超越'红颜’的品种？”我笑着问道。
余红在育种圃考种
“没有！绝对没有。”石秀萍十分肯定地说。她最看好的新品种是浙江省农科院选育的“越王”。
“你们现在跟育种单位是怎么合作的？要交授权费吗？”这是我在2025年最感兴趣的话题之一。
“要交授权费的。”石秀萍说：“现在像'粉玉’'越王’'越雪妃’'建德白露’这些品种都是要交钱的。但现在这种授权模式还不成熟，随时在变化。刚开始可能交一年，以后就不用交了；后面交一年可以管5年；现在又是一年一交，比如一年的授权费是5万元，我们就交5万元，育多少苗他们不管。”
即将出圃的“脆玉”穴盘苗
“还有一种方式，比如你先交5万元，然后你卖一株苗，授权方再提0.1~0.2元，这种模式有没有？”我提到另一种授权方式。
“有的嘛！像原来的'蒙特瑞’（四季草莓）就是这样子合作的。”石秀萍说：“先交5万元，管3年，然后我每卖一株苗，授权方提0.2元，但种苗必须用他的，他根据种苗量大概能算出能繁多少苗；然后我们的苗卖了之后也要把客户清单发给他，卖多少株按0.2元/株给他。这种模式就需要双方有诚信，不然容易扯皮。”
“有没有哪个品种是你们独家买断的？”我再问道。
“脆玉”（左）和“粉玉”的外观比较
“'粉玉’是我和另一家企业一起买断的。”石秀萍说：“他是分片区的，我们只能在云贵川渝这几个省推广。”
“那比如像'脆玉’，你们会不会花多少钱买断，独家来做？”我很自然地对标到2025年葡萄新品种的操作方法。
“如果是好的品种我们当然愿意买断，但现在科研院所他们不愿意独家买断，说是对推广不利。”石秀萍说。
这事我听余红也提起过。他认为公立科研单位应该把社会效益放在第一位，如果一个好品种被一家公司买断，这个品种的推广就有局限性，所以他更倾向于区域化授权，以免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石秀萍（左）向杰士农科张飞宇介绍草莓品种
“他们如果愿意的话，你们愿意掏多少钱去谈这个事情？”我相信专家的格局，但更相信金钱的力量。
“现在最头疼的事情是维权。”石秀萍说：“还有这个品种必须得到市场和消费者的认可，像'粉玉’就是果品销售公司先给了我们这个底气，他们愿意回收果品，我们才敢掏这个钱。这种模式必须是三方合作的。”
“如果这些条件都满足，你愿意掏多少钱买一个品种？”我还是想知道一个好品种对育苗企业有多大的价值。
我笑了笑，看来草莓行业还是比较理智的，不像葡萄行业那么疯狂，一个很不成熟的品种都敢开价上千万元。
“未来有啥目标？”等聊完品种，我接着问企业的方向。她从农资做起，拓展到种植和育苗，已经把产业链上游的所有环节都干完了。
位于寻甸县金所街道的昆明库森农业
“我觉得这两年先活下去再说。”石秀萍笑着说：“虽然我们公司每年的营业额都在上升，但成本也在不断增加，而且这几年草莓的价格不稳，种植户没有效益的话，我们面临的压力也会越来越大，所以这两年我们在育种方面也加大了力度。”
我没有感到意外，这是很多育苗公司的共识——拿到或育出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品种，掌握产业链的主动权和支配权，但具体方法都还在摸索之中。我好奇问道：“如果育出一个你心目中理想的品种，你会怎么操作呢？”
“我肯定找果品销售公司合作，做产业链闭环。”石秀萍说：“就像卓莓做蓝莓一样，只有这种模式大家才能长久稳定挣钱。像余老师的'脆玉’如果完全放开，推广面积是大了，但最后会像'红颜’一样种成白菜价，大家都没得赚，最多混个温饱而已。”
石秀萍在观察杂交后代的结果表现
我不由长叹了口气，中国果业走到现在这个节点，确实需要改变发展模式，但专利品种做成产业链闭环之后，除少数人得益之外，广大种植户同样没法受益。如果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维权与侵权”将成为新形势下中国果业发展的重要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