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外蒙古三年了,我时常想起那里,戈壁、牛羊、大雪,还有骑马的牧民。2000年毕业,我即被派驻到乌兰巴托(蒙古国首都)工作,一待便是两年。
在南昌上学和工作那会儿,一临近11月中旬,就有人问:“安徽和南昌哪边更冷?”我都实话实说:南昌更冷。实在是南昌的冬天冷则冷矣,偏偏还要吹大风,无孔不入。然后朋友们就会说:“是吧?你也觉得南昌冷吧,毕竟你们北方还有暖气。”
每每如此,我都笑得艰难,一方面不厌其烦立马搬出所谓橘生淮北为枳、“1月0℃等温线”与“800毫米年等降水量线”的理论来解释皖淮河区域是国内南北气候过渡带,皖南是没有暖气的;另一方面怀着复杂的心情,对北方的待遇愈发有慕羡意也,为什么皖南没有暖气呢?
在此之前,我不知道暖气是什么模样,直到在蒙古国扎门乌德口岸,发现房间里有一组固定在墙边的,一根根垂直排列的钢铝材质柱状物体。十几平的房间,冷风呼啸,窗外呜咽声越大,室内就好像越暖。我惊叹,在家也可以穿短袖,睡觉是不用蜷缩的,洗换的衣服搭在旁边一晚上就能干。暖气,是我对外蒙古的第一印象。
扎门乌德,很典型的一个蒙古口岸城镇,是中蒙之间最大的铁路、公路口岸。那时我在扎门乌德呆了近一个月,这里看不到想象中的草原,入眼即是大片大片的黄沙,此处“入眼”也有字面意思。房间桌子哪怕早上擦得锃亮,晚上该蒙灰就蒙灰,连刷牙的水也是咸的。
第一次吃蒙餐也在扎门乌德。中午出差路上,当地司机大哥热情地递给我一饭盒,我颇为好奇地打开看,里面是生煮的马肠和羊肠,找不到一点佐料,只有几片冷冰冰的洋葱片。那一刻让人绝望,但司机大哥盯着我的眼神是期待的。那一顿我好像失去了咀嚼的功能,像条蛇一样直接吞咽。欣慰的是当地的奶茶还可以,咸的,能冲淡嘴里马肠子的腥味。
诚然,呆在这里也不全是坏处,凉快是真凉快。日间温度二十几度,晚上能到五度左右,对于9月刚从南昌火炉过来的人来说,堪称避暑胜地。此处有我司一个项目,我刚来没什么重要任务,天也黑得晚,吃完饭我就四处逛,看涨红的圆日坠落在西边的戈壁,余晖铺满脚下的天门冬和针茅。戈壁没有想象中的“风吹草低现牛羊”,也许往北去,往乌兰巴托的路上就能看到草原了。
从扎门乌德到乌兰巴托,公路全程七百多公里,车程近8小时。北上首都那天,窗外的大地从土黄色渐渐染成青绿、深绿。我看到弥山遍野的羊群,灰灰白白,星星点点,像山坡上长出来的一小簇一小簇会移动的棉花。路边碰到不少马儿,大多在低头吃草,还有零星几只骆驼,全都慢慢悠悠的,对马路上疾驰来往的车辆不屑一顾。
路上有小半时间在下雨,天很阴,云层汹涌,像烧开的水,云层里紫电忽隐忽现,此刻的草原是被撒了墨的雨染过的。雨停时,阳光从云里破层而出,你能明显地发现左边天空依旧昏暗,右边天地却在丁达尔效应下尤其显得绿意盎然。这些都是我第一次见。
刚到乌兰巴托的时候,办事处还没有厨师,同事是内蒙古人,来自呼伦贝尔草原,每每轮到他做饭,他就煮羊肉,一大块脊骨肉,等水烧开,直接丢进去,接下来就刷抖音坐等。他把煮熟的羊肉摆在砧板上,放上一颗蒜,一碟韭菜酱,递给我一把小刀,说:“吃吧,就这样,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他边说边把带着大块肥的羊肉吞下肚,还喝了一口清水煮的汤,问我要不要舀一碗。大可不必……我直皱眉,犹豫再三试着削下一片瘦肉,学着他的样子蘸着韭菜酱,咬了一口蒜。嗯……嗯?真香……后来我常常把个体的日益肥胖归咎于蒙古期间牛羊肉的过多摄入。
10月后的乌兰巴托,最高温度得按零下算。哪怕是白天,轻轻松松零下二三十度。在这里,没有不怕冷的人,只有不够冷的天气,这种季节不要想着美丽,除非你想变冻人。出门买个菜的时间,眼睫毛都能起冰。当然,回到室内那就另说,乌兰巴托的室内是另一个春天,在这里我要再一次感谢暖气。端着蒙古奶茶,只着短袖看雪,是我下班干得最多的事。
我曾在郊外的项目上驻扎了五个月,住的是蒙古包,距离首都约两个小时车程。那段时间即将入冬,眼看着夏季长出的青草还没绿多久,马上就被积雪所覆盖。秋冬的草原,青黄色是主导。坐在山坡上,能看见云和山丘顶挨得很近,余晖把蒙古包的影子拉得长长。日头越斜,云被染的越金粉。你难以言说那种感受,只觉得空旷,一种日以继夜的空旷。草原没有电,那是一种吞没的黑,你甚至能看到立体的,仿佛流动的银河,对我这种从没去过北方,看惯了山山水水的人,相当有冲击力。
我司在此处修路,测量中的高差数据,往往让人清醒意识到:草原不是肉眼所见那般平整的,无垠的地平线会迟钝自己的感官。我更倾向于把草原比喻为大风吹过的海面,我自己则在这个浪头,看着对面的浪头。放眼之处,皆能抵达,我忽地就想起了敕勒川开头的歌词,“心随天地走,意被牛羊牵。”天地悠远,能稀释心中郁郁之气,雄鹰盘旋在头顶,让人觉得自己好像也能随心所欲而活。
周而复始,青春受谢,数不尽的牛羊,融不尽的积雪。也许我站着的地方,曾经有人载歌载舞,抑或百年之前有铁骑呼啸而过。人常以有限身,以供无限愁,而辽阔的土地,仿佛能承载无限的寄托。人们常常把地理空间与文化性格作出关联,我想是有道理的。可怜我这个南方汉人,遇见这般自由的风,往往沉默地像路边木讷的枯树。
可惜如今身在异域,四季潮湿,终年不见雪,我时常想起那旷野,旷野承载了太多的思绪。眼下只叹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来去有时而已。
来源:文乡枞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