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相思又此年

《相思又此年》

我曾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来自深渊之底,持续如山谷细流潺潺,看似平静而安逸,实则内里被嶙峋怪石刺痛,经久忍耐沉闷与淤泥般的暗潮,与之纠缠不清的是各种意外的拉扯,没有欢乐,没有喜悦,唯有痛楚。

PART 1

生生死死,我自有归处

那是我的童年,被外人称为庶女的一生,活在低贱与屈辱里,偏养成邪诡的性子,没有良善,没有理解,只有争夺与饿狼般的撕扯,父兄长姐不喜欢我,小娘也厌恶我,血缘冷却在我未出生时,我谈何被爱,又何以去爱?

NIANG SHI

在我十六岁时,听下人说沈家军兵败于悬铃关,我国被迫割地求和。战败之耻,求和之辱,皇帝却不怪罪任何将士,反倒特赐士兵们早些归家。而少将军沈序正在回京的路上,他已先一封书信抵达宋府,他要履行与宋家女的婚约。

昔年,沈序还未十七岁,一把银枪使得风流俊赏,又有天赋的学识,世人都在为他纠结,是从文当个宰相,还是从戎当个将军。那时,沈序找到我,问过我这个问题。但他找我并非是因为我们俩有什么深厚情谊,只是因为,身旁的声音太多,他想从我这听到一个与众不同的回答。

“将军,战死,即生。”

我了解他,正如他了解我。他是世家贵公子,免受我后宅凶险,却顶着“沈宪之子”的压力。沈宪,那可是开国将军,一人一马杀遍敌军三千,身出数战,无一败绩。可当将军老了,世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继承将军风骨的儿子身上,奈何沈序学得他父亲一身本事,却从内里厌恶官场厌恶战争。

此战,他父亲虽胜数次,却没讨得一点好处。毕竟是交手多年的老将,敌军虽打不败他,却也不会输得太惨。听说沈序是主动请缨的,我知道他,他一定是有必胜的把握,同时,也有脱身的可能。但为什么败了?败了一次就求和?我不知道。

无妨,还有十三天,沈序就要回来了。我期待着,父亲头疼着,长姐姐们惶恐着,怕嫁了被人嘲笑,怕不嫁是另有隐情,于是他们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宋家女,并没有说是宋家嫡女。但我不愿意。

今天我虽是庶女,无非受些后宅手段,等到合适的时机,沈序会救我出府,届时天高海阔,自有我一方容身之所。可若做了沈序的妻,便成了后宅之主,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事,难免变成母亲那样的人。倘若再有个孩子,我还不如死在今天。

沈序回来前的第三天,长姐将我带到野外,说是要一起体验野趣,实则是藏了她的小心思。长姐喜欢沈序,从小就喜欢,更何况那个位子后还有当今太后的倚仗,她惯爱算计身份的高低。所以,当她提出让我先嫁过去当个侧室,如若后来沈序有冤情,她自然以正妻的身份入府。

“如果没有呢?如果沈序正如传言那般窝囊?长姐会如何?”

“如果真的赌错了,小七,你当以死谢罪,全我宋家声名。”

“长姐真是好手段,让我假作逼你成全之态成为沈序的妾。如果一切如你心愿,你们是郎情妾意好不容易熬来的缘分,我就是一个鸠占鹊巢的恶人。”

“小七,想想你小娘,还有你弟弟,你没得选。”

“所以,我从来就不选。”话罢,我从袖中取出小刀,快速割断绳子,迎着长姐错愕的目光,我转身跳入悬崖里。山高风大,生生死死,我自有归处。

PART 2

相遇是为了又一次别离

如果有一种可能,可以换取人生,你愿意放下你的执着,成为另一个人吗?如果我们有机会逃离樊笼,却要进入另一番禁锢,你是否会回头,留恋病态的曾经?如果回忆被取代,你是否愿意化身为舟,载着另一层身份的遗憾,抵达不属于你的岸头?

NIANG SHI

呼啸风声穿骨,神明问我所求,我愿化为泡影,只为今生见过一个温柔明朗的灵魂,不是要被爱一次,而是有机会选择是否去爱,只要有那么一次遇见值得我沉沦,只要有那么一颗心值得我赴汤蹈火,我甘愿憔悴陨落,随流水无痕。

于是,在另一番天地,另一个世界,我遇见了另一个沈序,或者说,他拥有沈序的名字,沈序的相貌,沈序的性格,却并非那个穿过风雪敲开我窗户递来一个烤红薯的世家子弟。与他相识,在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好似相爱是顺其自然的事,或早或晚,两个人总要在一处的。

可是,我不理解,神明赐我美好的爱,却为何添一把烈火,灼烧我的情海。今生今世,我只想做个闲散人,不要家,不要期待,但求一人伴我终生,闲时赏花饮酒,弹琴竹里月下,忙时各奔前程,相视一笑便解烦忧。但沈序偏执地认为,这是不够爱。

爱要不分离,他说。所以他无法接受我的懒散,不能忍受为何可以考得更好的我只愿意付出四五成努力,又为什么我可以接受他去往更优秀的远方,我却留在一座小小的城远望?爱要相互扶持要一起发光,他说。可我推开他为我规划好的锦绣路,我不要同行,世俗意义上的好于我没有任何意义。

爱要成全,我说。他可以继续做他的繁华主人,我可以接着吟唱我的隐逸诗篇,我们各自活在各自的希望里,这样是最好的。江湖相望很残忍,可爱不是相依相伴,我说。如果折断两个人的双翼,只为在陆地上并肩而行,或者违逆某人的心意,完整的灵魂看着残缺的灵魂,那太糟糕。

沈序无法理解我的爱情,他判定我是不够爱。但他不知道,似乎不够爱才会迎来完满的结局,而深爱成了悲剧。倘若爱到失去自我,于别人来说简直是一个负担;倘若深爱依然有自我,那太痛苦了。所以沈序不愿放手又不得不承认分离,辗转纠葛的思绪逼得他此生再不能把我原谅。

神明啊神明,或许,我就是不够爱吧。总之,当我再次站在悬崖上,我已读懂爱的深意,可我不愿认同。我忽然很想念,曾经雪满庭院时,沈序敲开我的窗户,递给我一个烤红薯。虽然他说是顺手,但我知道,冬天只有他会记得,我如此惧怕寒冷。无奈我们只有不得意的惺惺相惜,没有半分情爱。

而这个世界里,我跟他的故事,停留在了开篇。又或者说,某种程度上,我们的名字,决定了我们一生。我是宋潮,长于潮湿的雨季江南,无法抹去对未来阴郁的想法,我不愿走的太高,只恐由高入底时不得不忍受琼宴散场的撕裂的疼。我见过太多离合,相遇是为了又一次别离,相别是为了分开后相念,但这世上,人最擅长自欺,一切不在身边的不由心意的都是不可记忆。

PART 3

一生未必胜旁人惊心动魄

回到宋家时,已过了三年。长姐如愿嫁给沈序,婚后生活幸福美满。似乎从前那个我,已经被大家遗弃。因为站在我床边的,这双警惕而怀疑的眼神,他在盼望着的,是这副身体里另一个魂灵。他们说,那三年的我,善良果决,敢为心意先,说服了沈序娶长姐,又为自己觅得良缘。原来打开那扇庶女的门,里面住着如此精彩的女子。但那不是我。

NIANG SHI

不是宋潮,是宋朝(zhao)。据说那女子醒来,爱笑,爱闯,在得了父亲的欢喜后,她把三点水摘掉,她说她已经离开了那场雨季,她要做朝阳,她要有希望地活着。她跟床边的人许诺,不问来处,相依相伴,来世共处。可我醒来了,他们的爱情梦破碎了,不止他们的,还有宋家上下,所有认识她的人,没有人肯接受从前换了从前。

原来,这才是爱,这才是世俗意义上的值得的爱。沈序啊,等我终于肯承认爱你的时候,我已经永远失去了爱你的机会。幸好,我不值得。但为什么,这样的我不值得?难道所有阴霾都必须被阳光愈合?难道所有低卑都必须昂扬?时代变了又变,内里对人的要求却始终如一。“要按自己的心意生活”成了最虚伪的口号,如果真有那样的人存在,几多赞叹,几多不屑,几多羡慕,又几多嫉恨?

床边的人慢慢接受了我不是宋朝的事实,他愿意放我自由,但是,他必须要留住宋朝。可我是宋潮,好吧,无非又一个用执念编织的牢笼,那就尽可能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他问我要做什么?我要开个书铺,要印书,要记录,因为每次接触文字,都让我感觉生命很美好,就有一种文章写成,那些烦心事都被回收清空的感觉。毕竟我是宋潮,我的雨季,可以结束,也可以继续,存在与否固然重要,但我知道我无法控制外界,我只能守着我这一隅安然,尽可能用一种平稳的心绪去面对。

我这一生未必胜旁人惊心动魄,却自有一番苦涩,我不愿回味,可那已经酿作生命底色,每种情绪翻覆时,它都伴随其中不可剔除。曾经我不甘心过,试图麻痹自己去接受或者去忘记,可每次触碰都是一种自取其辱,想要忘记却总是会被惊醒。我安慰自己,苦厄梦魇不会放过谁,上天考验的无非是一番心态。那样了,又能如何,我不去往青云,我隐于山谷,我只想,悄悄地,顾我无忧。

原 创 |  酿 诗

图 片 |  酿 诗

编 辑 |  酿 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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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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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车的间隙,想到一个主题,

随意写写,练笔。

社会歌颂“做自己”,

却往往只接纳符合规范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