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是我家帮忙打扫卫生的钟点工,今年60岁,嘉义人。她第一次来我们家时是2018年,我正式搬回台湾的第二年。她是我当时在网上找的家附近的清洁阿姨,网络评语很好,星级打分也很高,我主动电话过去,就这样相识了。她一个月左右来我家一次,过年或家比较乱时,会多加一次。通常每次3小时,收费1200元台币,这是涨过一次价之后的。我还记得她第一次来我家的样子,很像农妇,浑身上下黑黑的,烙印般的皱纹刻在黝黑的脸上,人非常清瘦,但力气很大,挎着一个大大的袋子,里面全是她的清洁工具。看上去,她和大陆很多清洁阿姨其实区别不大,但一开口说话就不一样了,很温柔很礼貌——我认为这是台湾农民工和大陆的本质区别。叫农民工其实很不礼貌,因为小方的素质很高。原定4个小时的打扫,她提前做好后来找我,我正坐在沙发上,感觉客厅似乎没变化。然后她居然说自己不喜欢整理桌子和擦家具,“地板我会拖,但你们要提前把小朋友的玩具都捡起来”,我从没和清洁阿姨有过这样的对话,一时说不出来话。然后她说自己擅长清理厨房和卫生间。我就去转了一圈,的确比我整理得好很多。她又接着说:你家不大,不用4小时,一次3小时就够了。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南部人的直接和朴实。从此开始了我们的合作旅程,一转眼居然都到第8个年头了。慢慢熟了之后,我们经常聊天。她对工作的态度很认真,她说,“我做得专业一点,我就可以选人家,我找的都是离家近,主人好的”。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她的聪明甚至智慧,的确,自己够专业,就可以有更多的选择。和小方的聊天,也为我开启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全新的我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小方的原生家庭有四个小孩,她排行老大,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因为父亲重男轻女经常发脾气,她和妹妹早早就离开嘉义,北上打工。她们到了新北板桥的一家包住的服装厂做工。小方做事认真,很勤快,学会了裁缝的很多技能。她到现在还开着一间小小的裁缝店,靠的全是那时学来的手艺。年轻的小方朝气又独立,有两个男生追求她,一个是同厂的男同事,比她工资高,也住在厂里,她到今天都说他人很好。还有一个是外厂的南部老乡,不太知道根底,但比男同事帅,对她非常殷勤。小方其实有点想选男同事,说他人很温暖,但妹妹和她说自己喜欢上了男同事,要姐姐让给她。小方毫不犹豫答应了,便和男同事说:我不喜欢你,但我妹妹喜欢你,你约我妹妹吧。事实上,她没有不喜欢。她到现在都后悔那时自己的说辞。妹妹也很主动去宿舍找男生,他们很快就在一起了,然后结婚,生了三个儿子,妹妹生小孩后就不再做工。男同事为了养家,转战餐饮,开了几个卤味摊,找了几个欧巴桑顾摊,自己负责供货摆摊和收摊收钱。战果还不错,在土城也买了房,把三个儿子都养大,二儿子去越南的台厂做工,和一个越南女孩结婚了;大儿子在台湾负责帮老板的娃娃机补货,小儿子接爸爸工作,摆卤味摊。近几年妹婿又把丧夫的岳母接到土城家里照顾。这就是妹妹的故事了。小方因为母亲在妹妹家,每个月都会去妹妹家帮忙打扫一次,同时陪妈妈一天。小方每次讲到妹婿,都有泪光。 小方自己的命运就非常坎坷了。她把“优质男”让给了妹妹,自己选了外厂的南部老乡,结婚后生了一男一女。结果她嫁的居然是一个赌徒,让自己前半生忙忙碌碌,最后离婚收场,不但两手空空,还因给前夫的借款做担保,欠了银行很多钱。所以她到现在都不用银行卡,因为只要有账户,银行就会扣钱。她都只收现金。她和前夫一起时搬了几次家换了几个城市,可赌徒都能找到一起赌博的人——原来他通过报纸的广告栏,会找到隐晦的广告,电话过去,就会找到志同道合的赌友。这功夫要是用在找正经工作上,该有多好啊。我通过这个线索领悟到,原来八大行业也是需要Marketing的,而且难度应该很大,因为又要吸引客户,又不能被警察抓十几年的婚姻,不好好工作,还无数次动手,小方的一只耳朵都被打聋了,她几次要离婚,但各种牵扯,最后终于在小孩十来岁时分开了,两个孩子都跟小方——这种前夫,什么都不用付,消失就好了。小方在台北一边做清洁,一边支撑一个小裁缝店,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她女儿长大后做了牙科助理,嫁给了一个有房的男青年,生了个儿子,女婿和小方基本是零互动。她儿子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只喜欢抓宝可梦。为了让儿子能有女朋友,她给他在三重买了一间800万左右的华厦,把自己一辈子的省吃俭用全给了,自己一直住在租屋,连着裁缝店。她儿子一度真的有女朋友了,可惜只交往了半年,女朋友就忧郁症发作,居然跳楼了。我听她讲这段故事时感觉毛骨悚然,不知道怎么这么多灾难都集中在她和家人身上。他儿子已经三十七八岁了,是一个不工作的啃老族,小方最发愁的是儿子可能不会再有姻缘了。我是更替她儿子的生存发愁,是不是先要活着?小方不可能养他一辈子,不是吗?结果她儿子最发愁的居然是爸爸偶尔会打电话来要几千块钱,他好怕接赌徒爸爸的电话。唉,每个人发愁的点都不一样。十几年前,小方在台北租屋的附近,因修机车,认识了一个小小的机车行的老板,二人年龄相仿,又都是单身,家又近,就谱写了一段还算浪漫的故事。二人刚认识时周一到周六都要工作,周六晚餐和周日才会约会,一起吃饭,去公园、爬山、海边,也去旅行。“我们那時候年轻,也去摩铁”,小方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一副阿妈也是过来人的神闲气静。“他有车哦,那还不错”,我为她找到有点物质基础的伴侣高兴。空气凝固了一下,我知道台湾是机车大岛,但去Motel开房间也能骑机车的信息自小方始。片刻后我也很感慨,看来无论贫穷还是富有,人人真的都有资格享受这个小岛上的一切,不是吗?后面的故事又有点伤感,别人给机车老板介绍了一个女人,两人看对了眼,开始交往了。没多久就准备结婚。小老板有个小房子,简单装修了一下,也拍了婚纱照。结果因为女方坚持要男方交出财务大权导致分手,男方认为我愿意给家用,但为什么你要我拿出全部?女方认为老娘把人都给你了,你还和我算钱?最后婚纱照全都销毁,二人彻底决裂。机车行小老板又回头找小方。恢复交往后,有表达想要把小方娶进门,但小方拒绝了。因为小老板还有个妈妈要照顾,小方有照顾前夫的妈妈一些年,全是心酸。“我已经不想照顾任何人了”,“而且他去相亲,都没和我说,要结婚时才和我发个信息,说自己要结婚了。他对我还不是说走就走?”到现在他们的恋情,除去小老板中间叛变的2年,已经在一起12年了。意识到人生所剩的时间不多,二人都把工作时间调整成一周五天,六日坚持放假,两人一起出去花钱,AA制。去年小老板被查出了肠癌,原本要做手术,小方也很惊恐,问了好几个她做清洁的人家,建议用一个自费手术,价格是12万。小老板很犹豫,小方豪迈地说:这笔钱我付!你给我用好的!哇,小方到底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有情有义的小方!最后查了很多轮,确定是早期肠癌,不用手术,也不用化疗,用标靶药物,持续追踪就好。我问医药费贵不贵,她说有重大伤病卡,挂号费也降到一百多,不贵的,他可以负担。我了解到重大伤病卡是台湾健保署发的,用来补助需长期治疗且对生活造成巨大影响的疾病,比如癌症,以减轻患者因长期积极治疗产生的医疗费用。这就是小方的故事了。我看过他们的全家福照片,那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的样子,要不是我们深入交流这么多年,我完全看不出背后这么多的人间百态。和她的聊天,让我看到了台湾相对底层一点的生存状态,从他们的生存画像,我真的认为台湾的教育很成功,可以让这个族群有这样的涵养和理性,小方到现在都感谢上天给她一副好身体,可以健健康康的继续做清洁阿姨。而且这个岛上,对踏踏实实工作的人,有提供够生存甚至还能小康的回报,让即使单亲家庭一個人工作,也可以撐起一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