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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相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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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对京杭大运河有着特别的情愫。2018年儿子在浙大读研的时候,我曾和他一起去看过杭州的大运河,并靠在“大运河”的“运”字旁照了一张合影。这个周末,有朋友邀约去通州,就突然想起那京杭大运河来。这意念一起,心底便仿佛触到了一段绵长的震颤。我想,我看过大运河,那算作是江南的尾声吧,而现在,我来到了京城,应该去看看这北国的幕启。这其间千里一线的牵挂,真的是让我魂牵梦绕。
车过北京通州站,据说这里是亚州最大地下综合交通枢纽,年底将投入运营。不及细看那现代工程的宏伟,便来到北京大运河景区门口,在那个巨大飘逸的“运”字旁留了个影,往前走,通过旁边的通道,向大运河文化广场走去。
广场是开阔的,远远看到那矗立的三重门楼,隐约看到“运河文化广场”的蓝底白色的六个大字。最先迎接我的,倒不是水,而是脚下一条长长的、淡青色的地面砖雕。我蹲下身,指尖轻轻地拂过那些凹凸的纹路。仿佛是一个钥匙,我在开启一部摊开的、无言的史书。那上面镌刻着的,是两千多年的光阴。从公元前那最初开凿的邗沟,一道简陋的水痕,像是文明初萌的脉搏;到始皇帝时,一统天下的舆图上,几条更为清晰的河道,有了帝国驰道的规整与力量;再到隋炀帝那个名字赫然出现时,图上的线条陡然变得纵横交错,奔放而决绝,仿佛能听见那时役夫们的号子与汗滴,混着龙舟上飘来的笙歌,一起落入这滔滔的水中。我的目光顺着这浮雕的河流一路走去,仿佛自己也走过了千年,直到这“京杭大运河”的全线贯通。这砖是冷的,却被秋阳晒暖了,我总觉得,那地底下有生命的体温,正一丝丝地透过脚面,让我感受到了历史的脉脉温情。
站起身,眼光从这沉甸甸的历史上抬起,便落进了满目斑斓的秋光里。银杏的黄,枫叶的红,柳丝的绿,梧桐的褐,还有白杨树身的白,交织成一片静默的喧哗。不远处,有人吹着萨克斯管,是那首有名的曲子《回家》,而在北方的远处,北京副中心的楼宇,那被称为第二高楼的建筑,正以冷峻线条,切割着湛蓝的天空,再远一点,是北京通州站那几块金色的穹顶。这一俯一仰之间,便是千年的跨越了。古老与崭新,在这里不是对峙,而是一种奇异的共生。作为从容的见证者,大运河目睹着这一切,然后浩浩荡荡依依不舍向南奔流而去。
及至水边,心才真正静下来。河面是开阔的,水流迟缓而浑厚,是一种见了太多世面的疲惫的温存。水色有些苍黑,像贮藏了太多故事,抑或流淌过太多的沧桑。这北国的水,与我记忆里的江南,是何等的不同。杭州的运河,缠绕在青瓦粉黛之间,风里带着水汽与桂花的甜香,岸边的石阶上,有妇人浣衣,灯火初上时,那光是糯的,软的,能溶在水里的。而这里,这源头的水,气象更为宏阔,带着一种来自北地的苍茫与大气,连吹过的风,也更硬朗。一南一北,同一条血脉,却是两种性情了。
河上游着那“运河龙舫”,漆色朱红,画栋雕梁,在夕阳里分外醒目。它泊在那里,不像船,倒像一座搁浅的、关于繁华的梦。这让我无端地想起,那杭州拱宸桥畔,似乎也有这般模样的画舫,只是更纤巧而华丽。此处的龙舫,衬着北地高旷的秋空,便多了几分帝京的雍容气度。再看那条白色波浪形的桥,叫“千荷泻露桥”,名字是雅的,如露珠在荷叶边缘滴落,造型也如波浪般流畅,那三层波浪形的景观步道,似有行人在行走。在这苍茫的水色与厚重的历史间,这桥像是一笔灵动的、属于现代的注脚。
日头渐渐西斜,最好的时刻便来了。夕阳的余晖泼洒下来,整条运河,顿时成了一匹流动的、炫目的锦缎。对岸的现代楼宇,水中的古老龙舫,此刻都消弭了彼此的界限,一同沉浸在这片辉煌的寂静里。历史的长卷与现实的景象,便在光的魔法中,落日熔金,浑然一体了。
暮色渐深时,我开始走向北运河西地铁站。我回头望去,突然想起来大运河之前,我们还参观了“三馆”——北京城市图书馆、北京大运河博物馆、北京艺术中心。想必这个时候,它们璀灿的灯火应该已次第亮起了吧?它们的轮廓温润地嵌在夜色里,真像几颗被这条古老飘带串起的、崭新的明珠。我忽然明白了。脚下那砖雕所记述的,是这条运河的“过去”,是它的骨骼与血脉;而眼前这“三馆”,收藏着知识与美,不正是这条运河在今天的“精神”与“灵魂”么?仿佛一场千年的流动,从砖雕上那最初的刻痕,流到今天副中心的璀璨灯火;从隋炀帝的龙舟,流到图书馆里某位读者正翻开的一页书。它流过了时间,也连接起了杭州的柔波与北京的秋光。它将历史的厚重,化为了滋养未来的清泉。我开启的这“难得浮生半日闲”,像是无意中将手指搭在了大运河搏动不息的脉搏上,于是,便听见了运河血脉深处一部文明史的深沉回响。
这个时候,一轮巨大的月亮升起在东方,照亮了运河的北端,也照亮了运河那头的江南。这到底让我想起了江南的故乡。
(2026年1月5日改稿于北京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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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刘富道为相子诗生活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