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摄影来源:首都之窗
雪落无声(散文)
文/李相文
© 摄影来源:首都之窗
北京的雪是今天中午开始下的。起初只是天阴着,灰扑扑的云压得很低,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城市上空。我从租住的小厨房窗口望出去,儿子的实验室就在对面,透景的围栏。但玻璃窗有些模糊,只能看见那些屋顶依稀的轮廓。然后,雪就来了——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一粒一粒的,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老家砌房子时谁在筛着沙子。
我来北京陪读大半年了。儿子在清华医学部读博,实验室却设在潘家园这边。离学校本部太远了,我们索性就在附近租了间合租的老房子。雪下得紧了。我披上外套出门去,想去潘家园旧货市场附近的超市买条鱼。这附近的七鲜没有鱼卖。北京人不喜欢吃鱼,喜欢涮羊肉。人行道的槐树落光了叶子,黑瘦的枝桠伸向天空,接住落下的雪。“老师傅,来条鲫鱼吧?新鲜的。”超市里卖鱼的是个青年女子,穿着红色的羽衣,她认得我,知道我是南方人,爱吃活鱼。
我蹲下来看玻璃水箱里的鱼。它们游得慢,也许也感觉到了雪天的冷。忽然想起阳新老家门前的池塘,冬天的早晨会结一层薄冰,儿子小时候总爱往冰面上扔石子,听那清脆的破裂声。他母亲站在门口喊:“莫摔下去了!”声音穿过晨雾,湿漉漉的。
“就这条吧。”我指了指。那红衣女子便捞鱼、刮鳞、剖肚,动作显得很麻利。
提着鱼往回走时,雪已经积起来了。潘家园旧货市场的招牌半掩在雪中,走过西门,看见有一两个老人在摆闲摊,面前的旧书、铜钱、瓷碗盖着薄雪,仿佛它们不是商品,而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儿子打来微信视频:“老爸,今天雪大,您别出门买菜了,我们去外面吃火锅。”
“已经买回来了,”我说,“买了鱼,晚上炖汤。你记得加件衣服。”
“实验室暖气足,不冷。”他总这样说。可我知道他每晚近十二点回来时,手指冻得握不住。常站在门口呵气暖手,然后点那门口密码锁的密码,有时候密码点错了,会发出特有的噪音,我在里面的房子都听得见。那呵出的白雾在楼道灯下慢慢散开,像夜半萦回的梦。
厨房里,我开始收拾鱼。北京的鱼和阳新的不同,鳞片更硬,眼睛更黑。水龙头的水很冷,我想起老家夏天的井水。
鱼下了锅,热气慢慢腾起来,在玻璃窗上凝成更大片的白雾。煮鱼的时候,我又站在窗边,用手指画了只小鱼,很快又被新的雾气淹没。轻轻用手指抹开一块,看见外面的雪更密了。这个世界正在被重新书写,所有的棱角都在消失,所有的颜色都在归一。窗外的雪还在下,下得不急不徐,像时间本身的样子——你以为它停了,转眼又发现地上又厚了一层。
想起刘亮程写的寒风,说风会把人的岁月吹薄。那么雪呢?雪是不是把岁月一层层覆盖,让我们以为一切都还在,只是暂时看不见?就像我记忆里的老家,这时候似乎也被这场北京的雪轻轻盖住了,但我知道它们还在,在雪的下面,像种子等待春天。
儿子回来时天已黑透。他肩头落满雪,在门口跺跺脚,雪簌簌地落下来,在门外化成一摊深色的水渍。

“爸,好香。”
“洗手吃饭吧。”
我们面对面坐着,鱼汤在桌上电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他讲实验室的事,什么基因表达,什么数据异常,我听不太懂,但喜欢听他说话的样子——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像个在迷宫里找路的孩子。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不过是为什么数学题发愁。
“妈今天打来电话了,”他说,“阳新还没有下雪,不过温度也在狂降。”
我点点头,想象着脑里的画面。他教小学数学的母亲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也许在笑,也许在担心哪个孩子会着凉。三十多年了,她总是这样操不完的心,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而我们的孩子,现在坐在我对面,喝着鱼汤,眼角有了细纹。想起那句话,爱自己的孩子是人,爱别人的孩子是神,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孩子来爱,是圣,所以教育是神圣的。
“爸,”他说,“明天是周末,你应去故宫看看雪。红墙金瓦白雪,意境很美,故宫的雪,应该很好看的。”
“好。”我笑说,也许明天什么地方也懒得去。其实我想说,哪里的雪都一样,重要是有一起看的人。但没说出口,我知道儿子每天忙,没有时间陪我去看雪。就像我对妻子说,休息后我会陪她去看海。现在海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当然,北京也有海,什刹海。下次她过来时,还是带她去后海看看。
吃完饭,儿子又去实验室了。我收拾完碗筷,从阳台的玻璃窗望出去,雪夜的潘家园东路安静得像幅古画。远处还有几盏灯亮着,不知道是哪家店铺,还是哪个像儿子一样的年轻人,在雪夜里努力地追逐着光。
夜深了,儿子的实验室的灯还在亮着。我躺在床上,听雪落的声音。这声音不像雨那样急切,不像风那样呼啸,它只是静静地、持续地落着,像时间最耐心的脚步。忽然明白,我来北京陪读,陪的不是儿子的学业,而是我们父子这段能朝夕相处的时光。像这场雪,它终究会停、会化,但在它下着的时候,我们才拥有一个完整的世界。
窗外的雪,还在下。也许会从北京下到阳新,从儿子的实验室下到他母亲的讲台,从我的青年下到我的暮年。它覆盖着操场上打雪仗的孩子们的笑脸,也覆盖着潘家园夜晚孤独的灯光。而我们这些人,这些在雪中行走的人,不过是雪花与雪花之间,那一点点温暖的距离。这距离刚好够煮一锅鱼汤,打一个电话,许一个将来一起去故宫看雪或是一家人一起去看海的承诺。
雪落无声。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听见它在融化前,轻轻地对风说:都在呢,一切都还在呢。
(2025年12月12日于潘家园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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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刘富道为相子诗生活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