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原名甄英莲,谐音是“真应怜”,它是《红楼梦》中最早出现的女子,也是《红楼梦》中身世最凄苦、命运最坎坷,却又灵魂最纯真、对美和诗意最执着向往的女子。香菱家庭的遭遇是贾府败落的一个预演;香菱个人遭遇是红楼女儿人生遭遇的代表。
香菱就如同一株被抛入泥沼的莲花,虽根茎浸于污浊之中,却依然竭力向着天空绽放,渴求一缕月光与诗意。她的可怜,在于命运的绝对不公;她的可敬,在于灵魂的永不妥协。
下面我们就来分析分析她悲惨而又诗意的人生。
一、香菱的人生开端,是彻底的剥夺与物化。
她的童年,也是从幸福开端的。父亲甄士隐是姑苏阊门外十里街仁清巷内的乡宦,出身当地望族,家境富裕,颇有田产,属于士人阶层,既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又具备较高的文化修养。她是父母膝下唯一的掌上明珠,本来应该过上大部分人羡慕的生活。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她在元宵之夜被拐走,从书香小姐沦为社会商品;然后被转卖、殴打、驯化,连童年最美好的记忆都被抹去。她失去了身份、家庭、记忆与自我,从亭亭玉立的莲花变成了无根的浮萍。
少年的香菱,本来被另一个小乡宦之子冯渊看上了,准备明媒正娶,和她幸福地共度一生。可是天总是有不测风云,她又被拐子卖给了“呆霸王”薛蟠,然后冯渊被打死,她被薛蟠强买为妾。
她的青年时期,虽然在薛家有过一段稳定的幸福时光,甚至和大观园的姐妹们有过一段诗意生活。但是夏金桂的出现,让她受其凌辱和虐待,成了纯粹的附属品和出气筒,不仅失去了尊严、安全与基本的人身自由,而且失去了生命。
香菱的生存境遇,是当时底层女性被彻底物化与蹂躏的极端写照。
二、在人生的泥沼中,香菱一直在仰望星空,她展现出了惊人又动人的精神追求——对诗歌的痴迷。这一行为表现出她内心深处对诗意的笨拙而炽热的追求,她成了一个在苟且的生活中追求人生诗意的典型。
1.香菱学诗到了的疯魔状态。她一进大观园,就迫不及待地拜黛玉为师,然后就“茶饭无心,坐卧不定”,终日苦吟,梦中得句。这是她黯淡人生中第一次主动的、忘我的追求。她的努力并非才女般的优雅,而是笨拙的虔诚。这份笨拙,更见其心之真、情之切。
2.她以诗歌来救赎自己。在诗歌的世界里,她短暂地逃离了侍妾的身份、薛蟠的淫威和不堪的现实。写诗,是她为自己创造的一个纯净的精神避难所。她咏月诗中的“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被众人赞为“新巧有意趣”。这诗句宛如她的自况:无论命运如何掩埋,她灵魂的“精华”与“娟娟”本色终难被彻底磨灭。她正如月下的一株白莲,身处泥淖,心向月光,在漫漫黑夜里展露着芳华。
3.她在大观园的生活中的还有其他几个诗意瞬间。和小丫头们斗草时,她能说出“夫妻蕙”“并蒂菱”这样充满情感与想象力的词句,表现了她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她在解石榴裙时的天真烂漫,表面看是不懂世俗礼法,其实是她未被苦难泯灭的天然诗心与纯真性情的自然流露。
三、香菱的终极悲剧,在于她内心的诗意世界与外部的残酷现实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不可跨越的鸿沟,是两个世界之间永恒的撕裂。
她内心追求美好、诗意和情感共鸣;但现实中她是薛蟠的玩物、夏金桂的奴隶,被骂作“瘟神”“晦气”。她的精神越飞翔,对现实的痛苦就越敏感;现实越痛苦,对精神的寄托就越依赖。这是一种令人心碎的痛苦循环。
在诗社中,她是被平等对待的“诗友”;但在薛家,她是可被随意打骂的“贱妾”。她越是沉浸在诗社的平等与美好中,重回现实时的落差与痛苦就越剧烈。
她内心向往“洁”与“雅”;但现实生活中却被“脏”与“暴”所包围。这种撕裂最终会摧毁她的身心。
四、曹雪芹赋予香菱的命运以深刻的象征意义,她的人生悲剧就是诗魂的陨落。
1.她原名“英莲”,谐音“应怜”,后被薛宝钗改名“香菱”,最后又被夏金桂改为“秋菱”。“莲”出淤泥而不染,正是她人格的象征——在至极的污浊中,保持至极的纯洁与诗意;“香菱”虽是无根的浮草,却也有着美丽的花朵和芳香;“秋菱”就是只剩下残枝枯叶,在寒风中走向消亡。
2.她的判词“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两地孤木”即“桂”字,指夏金桂,预示她将被夏金桂折磨而死。她的死亡,不是一个肉体的消亡,更是一缕香魂的消失。这缕香魂是诗魂、纯真之魂,这样高贵的灵魂在人间无处容身,只能凄然返回太虚幻境——所有灵魂的故乡。
3.香菱是《红楼梦》中曹雪芹倾注了极大悲悯情怀的人物。他通过这个角色告诉读者: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深渊里,人类对美与诗意的向往,依然会如野草般顽强生长。这种向往本身,就是对苦难最崇高的反抗,也是人性不灭的证明。
香菱不是一个被动的可怜之人,又是一个积极的可敬之人。她的“可怜”,在于命运;她的“可敬”,在于灵魂。她以最卑微的身份,践行了最纯粹的诗意生存。这不仅让我想起了一句流行诗句:“人生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香菱的一生,就是一首被命运撕碎却依然被奋力写下的诗。她让我们明白了:真正的诗意,不是风花雪月的闲情,而是在绝境中依然仰望星空的本能;真正的悲剧,不是物质的匮乏,而是一个充满诗意的灵魂,被囚禁在毫无诗意的现实里,窒息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