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记忆中家乡,昔时人们的生活水平不算是富足,可称为“鱼米之乡”,江汉平原明珠。我的上半生就是在这里快乐无忧地度过,在亲戚朋友的关照下成长起来的。
父母在世时,总唠叨我,无论你走到哪里,这老家的老亲老戚不要丢。如今虽然我家仍有亲戚在走动,但都是从天南海北不同地方的城里头来的。
没有了亲戚朋友往来的老家,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前四十年里,我每次回老家,目的就是为了看看那间老房子。其实不看我也知道它的模样,但是我还是执意要回去看看,不看心里总觉得不安。老屋有我太多的感情,你会发现总有些人时不时地就想。回一趟老家,老家到底有什么值得留念的呢?我想,或许只是想看看过去的自己而已。
小时候,总嫌家乡的苍老凄凉,面容破旧,可家乡从未嫌弃我的年幼无知。长大后,总埋怨家乡离得太远,回家一趟路费盘缠也要花去不少,可家乡从未埋怨我的迟迟不归,只有远行的人,才更懂得思乡的苦。虽然这些年背井离乡在外,但一颗思乡的心始终没有放下。每回一趟老家,就好像去看了一次心理医生,内心的那份安宁也只有在老家去得到释放,得到满足。
前三十年里,我每次回老家,都是为亲戚朋友子女的嫁娶喜事,而回老家去送恭贺、喝喜酒。那时,乡亲们的人情交往也没有现在的大,二十、三十元算是大人情了。这人情不比债,你赶别人多少钱,你做好事时别人就回你多少钱,谓之礼尚往来。虽说人情不大,但席面丰富,十碗菜少不了,粮食酒敞开喝,还能抽到过滤嘴香烟。一家喜事,全家出动,帮忙的帮忙,喝酒的喝酒,人们笑脸相迎,鞭炮鼓乐,整个塆子洋溢在一片喜气之中。
每次入席喝酒,我喜欢喝土鸡汤,而这鸡汤不是在大锅里烹煮的,是用陶罐在灶里余火里喂出来的,鸡肉脱骨,味道鲜香。
改革开放后,农民富裕了,生活也好了,农村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田园郁郁青青,小河里的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少数人修建起了楼房,那泥泞的小路变成了水泥路,太阳能路灯照亮了夜晚的村庄。有的家庭甚至开上了轿车,村子里大学生也多了起来。粮食高产,农民再也不愁饿肚子了。
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仅仅才二、三十来年的时间,老家竟然变成了一个“无人村”,“空心村”,小时候热闹的村子,如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亲戚关系也越来越淡薄了,村小也关闭了,昔日的良田也荒废不少。村民走的走、搬的搬,曾经的千年古村庄,如今关门闭户,房屋坍塌,杂草丛生,鸡犬不见,变得冷冷清清,没有一丝烟火气息。老房的木门尽显斑驳,上面还留着褪了颜色的红对联。门前的村道虽然变成了水泥路,可是来往的人稀少。唯有村头那棵白果树守护着我童年的回忆,它树干粗壮,虬劲盘曲,充满生命力。
繁华落尽一场空,曲终人散皆是梦。回首往昔,物是人非,目之所及,只剩下那些佝偻老人的身影,徒留无尽的回忆。回老家就是为了看看家里的老宅,虽然荒废,但也要来看一眼,感受这一砖一瓦一土的亲情。我们这代人,也注定是热爱家乡的最后一代人。
近二十年以来,我每次回老家不是为去喝喜酒。听说塆子里快有七、八年没有后生结婚了,成了名副其实的“光棍村”。一是计生,带来农村里女娃少,二是彩礼多负担不起,三是无车无房无存款,异地的媳妇,过几天就跑了。看来有些家庭要绝门闭户了,以后呢,光棍也会越来越多。
喜酒喝不上,可回家去参加丧葬“吃硬米饭”每年都有。特别是左邻右舍,死了老人,还要去帮忙抬“棺木”,送到火葬场去火化。按传统的丧葬习俗,凡村子里老了人,全村人都要去掉念送别,称为“百家情”,也买香纸、鞭炮。这些过世的老人,毕竟是乡亲一场,乡亲们送逝者最后一程,也是最好的告别礼。眼看村子里的老人走的所剩无几,活着的苟延残喘死死的撑着。太阳从庄稼地里升起来,他们还得下地劳动,晚上这些老人们聚在一起,也去看皮影戏、花鼓戏。许多戏曲作品讲述的是忠孝节义、爱情婚姻等主题,老人们喜欢看。戏曲承载着丰富的历史和文化内涵,老年们在年轻时就接触并喜爱上了戏曲,这种喜好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加深,也就成为他们传承和弘扬戏曲文化的一种方式,带给他们美的享受和精神上的愉悦。
当农村最后一批老人消失后,农村的未来在哪里?如今,农村里的楼房一年到头没有人住,为了把小孩转到城里上学,又在县城买了商品房,夫妻俩在南方打工,把小孩寄托给校外生活老师,商品房也没有人住,每月还要还房贷。结果农村的房子荒废了,城里的房子也空着。想起在70年代的农村,孩子们结婚,就连一间婚房都没有,只好把老人赶到厨房、猪圈去住。
每次回家,我喜欢到村里走走,田间地头转转,找乡亲们去唠家常。其实聊什么不重要,但那场面很是温馨。虽然我生长在农村,但彼时的农村和现在的农村,有很大的不同,随着种植结构的调整,也萌发出许多特色产业。绿水映入眼帘,鸟语传入耳畔,天空云淡云舒,泥土花开花落。
村子里耄耋之年的刘婶,原是个接生婆,我也是她接生的,所以,每次回老家,我必须去拜访,询问老人的身体健康情况。刘婶听到门外脚步声,推门一看发现是我,便笑盈盈地把我请进屋里坐了下来,一边喝着茶、一边聊天。
刘婶原来是生产队一个普通的社员,人缘很好。她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公务员,一个在南方打工,刘婶娘说他是生产流水线的“县长”。“县长”儿子前些年回家,把老房子推了后,做起了楼房,让刘婶安乐晚年。
刘婶的老头是塆子里的私塾老师,如今精神矍铄,老人背起《增广贤文》时,一句不落,朗朗上口: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广,多见多闻,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知己知彼,将心比心,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听到离不远地方火车站的汽笛,我要离别刘婶,踏上回家的征途,我有些不舍,但无法阻挡我那想重回老家的渴望。
也许百年之后,我将会毫无选择地回到老家,固执地想把自己葬于那片土地,落叶归根,那便是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