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认为:在社会科学领域,一个人除非知道自己正在谈的是什么,否则不可能是一个成功的学者。而这就意味着要主动去获得比较的知识。如果不能博通古今,作为该领域的学者,他的能力无疑是有缺陷的。美国文艺批评巨擘乔治·斯坦纳同样提出:在文学领域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章学诚、王国维、陈寅恪、钱钟书学术大师,皆倡导文史领域“会通”的重要。众所周知,在《红楼梦》研究界,涌现出了许多知名学者。但是,拥有比较视野的博雅之士并不多。在民国时期,能会通中西且有专门红楼著述者,除王国维之外,另一位恐怕就是吴宓了。吴宓在哈佛求学期间,就致力于世界古典文化的研究。他作为精通世界文学的研究者,不仅是美学批评的专家,也是中西比较诗学的鼻祖。吴宓的《红楼梦新谈》,多创辟之见,我简要概括几点出来。
一、何谓真正的文学研究
吴宓认为《红楼梦》是中国一部大小说,其艺术功夫实臻完善。普通读者理应当小说来读,批评者该以艺术眼光阐释评析。《红楼梦》的作者即便对家族、国家有所感慨,描写人物纵然有蓝本,毕竟加入作者一己体验,写于书中必然脱胎换骨,造成完美幻境,而不留渣滓。换言之,《红楼梦》实乃一部虚构小说。他认为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以及类此之书,言其旨向乃排满革命思想,显然比附太过,近于穿凿。胡适的《红楼梦考证》,敲定是曹雪芹自传,殊属武断。关于乾嘉考据学派,梁启超曾精要总结其学术价值。吴宓对乾嘉朴学严谨之考证,极为敬佩,提出研究文学不能废弃考据。但是他认为“然若专治考据而不为义理、辞章,即只务寻求并确定某一琐屑之事实,而不论全部之思想及蕴含义理,又不能表现与创作,则未免小大轻重颠倒,而堕于一偏无用及鄙琐。”吴宓认为治文史哲的学者,须博通渊雅,综合一贯,立其大者,而臻于至善。义理、辞章、考据,三者合一而不可分离。无论是研究《红楼梦》,还是对于学问的态度,皆应如此。吴宓批驳繁琐考证之弊,坚持文学批评立场,坚决捍卫文学的独立性,将艺术性考量放在首位。红学研究界,如吴宓先生洞察文艺根本,会通艺魂心魄者,毕竟是少数。吴宓在《世界文学史大纲》中提出:研究文学的方法有二:一曰自外研究法,以考察为主,如研究某书之真伪如何,何人所作,何时出版,作者之生平如何。书中文字有改变与否,训诂如何,句子构造如何,及其某诗代表何种社会境况之类,属于外研究法。二曰自内研究法,即以涵泳为主,研究一书之本身,考求其思想及艺术所在。如浮水然,钻进水底,不只究其表面,是内研究法也。可惜现时学者大都只知科学方法,考据其表面,殊不然研究文学哲学,须用内研究法。概言之:研究文学,当推重思想性和艺术性。先贤关于文学研究的常识性论断,于当下时代依然具有意义。
二、自况说
吴宓认为《红楼梦》是中国小说第一杰作。他引用哈佛大学教授拟定的小说杰作六要素:宗旨正大、范围宽广、结构谨严、事实繁多、情景逼真、人物生动,推美《石头记》实兼此六长。吴宓提出小说非牧师说法,非辩士演说,也非村妪聚谈。小说叙事,宗旨见仁见智,但是主题关涉天理人情中根本事理。无论古今东西,何时何地,人皆身受心感,无或歧异。易言之:小说咏叹人类共通之情感,揭示人生普遍之本质。用歌德的话即是揭示人类原初的悲哀,王国维则言文艺呈示喜怒哀乐之真感情,坦露真境界。《红楼梦》的作者尤明此义,即便写情小说,实不止男女之情。故神味深永,超越时间,获得历代读者称赏。当然了,不同时代读者,心性气质不同,天才人力有别,但是核心争论只有一个:《红楼梦》到底写的是什么?
吴宓提出了自况说。贾宝玉,书中主人,而亦作者之自况也。吴宓之“自况说”和胡适、俞平伯敲定的“自传说”,有何差别呢?法国作家法郎士认为:一切小说皆是自叙传。这句话合理之处在于:小说必然凝结了作家的人生体验。但是如果小说创作,仅是作家本人经历的改头换面,想象力必然受到限制。一旦艺术虚构主要叙写个人经历,而没有人类公共感受,则艺术旨趣大打折扣。小说本质是审美,尤为推重虚构和想象,而夸张、变形变质更是天才作家的神仙本事。故信奉“自传说”者,就批评者而言,有臆测之嫌。就创作者而言,自限自画,主题可能狭隘单一。当然了,如今大力提倡所谓“非虚构写作”,大约源于祛魅时代想象能力萎缩使然。美学批评不能证伪,任何言说都值得尊重。吴宓提出的“自况说”,范围大,蕴含深。王国维有一句诗:“偶开天眼窥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王羲之说:后之视今,也如今之视昔,岂不痛哉。如果说“自传说”有确然意,而“自况说”有拓展义、象征义和抽象意。“自传说”主要聚焦曹雪芹的家事演绎,而“自况说”包括曹雪芹家事在内所有人生的隐喻。“自传说”是一元敲定,而“自况说”是多元象征。故自况之说,以点带面,鄙人以为乃精微之词,客观上道出红楼意趣。
吴宓认为宝玉其人,本质是诗人。大凡诗人皆有三个特点:富于想象力、感情深挚、察人阅世以美术之道为准则。凡具备此者,皆是宝玉的精神苗裔。宝玉一生,喜欢美,崇尚真。他求其心之所适,世俗中事,不喜过问。而又任自然,重天真,身心不受拘束,渴求心灵自由。宝玉如此,古今诗人,皆如是。而中西诗人,皆想象力过度之高敏感人群。宝玉神思,屡入魔境,源于“意淫”。我们谈起“意淫”一词,习惯于胡乱揣测,断章取义,不予深思。吴宓认为“意淫”之“意”字,想象力之谓也。“淫”,即过度。诗人想象力过强,易撄疯疾。宝玉身在繁华中,常神游象外,屡与地狱觌面。幻境真境混淆,乃想象力驱使也。故“意淫”一词,用庄子的话即是“思之无涯,言之滑稽,心灵无羁绊。”吴宓的解释,可消除误读,乃不刊之论。另外,宝黛深情若许,源于黛玉亦一诗人,与宝玉性情相契合。宝黛之情缘竟不果,不仅寓言家国盛衰倚伏,而且象征人生绝少圆满本质。吴宓提出:宝玉之性情,即孟子所谓“赤子之心”。他爱自然,喜自由,而厌恶礼法形式。他爱美,富有同情心,有平等意识,见解超佚流俗;宝玉人生庄严,在于涉历爱情之海,获得种种人生体验,最后收获宗教善果:真理、智慧、安和、精神之自由等。和王国维提出的解脱说,不谋而合。用吴宓的话来说,即叙述宝玉灵魂进步历史,经过生活锤炼,由于秉性仁慈佛心,故灵魂升华拥有宗教善果。吴宓认为:小说叙事,见仁见智,各自领会。但是,小说杰作,宗旨正大,必为根本之事理。《石头记》固系写情小说,实不止男女之情。目光如炬者读“红楼梦”,欣赏的是天地宇宙大道、生命理想光芒以及人生的普遍性和悲剧性;琐屑餖飣者阅“红楼梦”,看的是曹学,寻思诸如稻香村旧址何在,考究刘姥姥真人镜像之类,目睹察觉尽是隐射索隐等等。吴宓认为融会贯通这部作品,指涉人生由幻象而得解脱,脱离人间虚荣痛苦,以求得真理至爱。所谓一多驭万有,观其宗旨,此即佛家所谓入华严之境界。无论但丁的《神曲》,还是世界三大忏悔录等等,所有伟大文学莫不如斯。
三、艺术造诣空前绝后
吴宓不吝词汇,盛赞《红楼梦》。他认为曹雪芹博大精深,创造出完美的虚幻世界,表达全体人类的理想写照。《石头记》为中国文明最真最美之表现,是整个中华文化的缩影。其文字,是中国文之最美者;范围宽广,色色具备;其中事实,包罗万象;结构严谨,首尾呼应;情景真切,人物栩栩如生。文章之美,艺术之精,言不胜言。吴宓认为小说创作需三个步骤:经验观察、哲理了解、艺术创造。世俗之人皆能经验观察,但是哲学观察尘世间,彻悟宇宙人生之原理,没有哲学心性者难为;借用虚构人物,表现人类世界本质,此乃艺术构筑的世界,唯有艺术天才可为。艺术魂魄呕心沥血,必经历三阶段,才能创作出好的作品。曹雪芹采用虚构想象揭露人生的普遍性,情真理真,至为完美。相较西学名著,《红楼梦》丝毫不逊色,表达的是崇高悲剧,实乃登峰造极之作。
四、高鹗续成后四十回,绝无此理
吴宓认为《红楼梦》全书一百二十回,必为一人之作。即有高鹗、程伟元删改,也必随处增删,前后俱略改。若说曹雪芹只作前八十回,高鹗续后四十回,竟能天衣无缝,全体融合如此,吾不信也。试看全书全体之结构,气势情韵逐渐变化,绝非截然两手所为。而且,后四十回并不劣于前八十回,但是盛衰悲欢之变迁巨大,岂能是另一个人所撰写的?吴宓认为自己不能考证,也不畏考证,相信考据家能发现更多事实材料,来证明全书系曹雪芹一手作成。吴宓坚信:纵有高鹗等人增改,亦必随处增删。若说曹雪芹作前八十回,高鹗续成后四十回,绝无是理。且此说证据不完备,纯为臆测。这种说法和林语堂等人所持观点,具有相似性,值得同仁关注。
海外研究学者周轶群认为:吴宓是一位柏拉图主义者。其实,无论是庄子、陶渊明、李商隐,还是李煜、曹雪芹,他们浮沉现实世界,皆是被深邃的“第二自我”所纠缠之人。柏拉图笔下那个至美的“理念世界”,或者说“理想世界”,是诗性心灵为之生、为之死的追求目标。换言之,凡是求索形上本质的深邃心灵者,皆是“柏拉图主义者”。用吴宓的话来说:凡深于情,明乎道,而禀赋宗教性,于文艺有大成就者,盖对此两世界具有强烈感觉之人也。吴宓悲真笃情,性情贯学识,何尝不是诗人秉性。也许,唯有知音深契,神魂相通,才有可能道出红楼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