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盖草原一到白露,夜里那风就不一样了。
白天草还是软的,太阳一落山,踩上去就咔嚓咔嚓响。
阿勒坦十五岁那年秋天,第一次跟阿爸进草原深处。他枪才摸熟,阿爸没让他打头,只让跟在后面看。
一路上阿爸都在念叨那几句老话:怀崽的不碰,小的不杀,老弱病残的放过。阿勒坦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这时,一只母狼从旁边草丛走出来的时候,一点都不慌张。
她走得不算快,身子瘦瘦的,嘴角带着血渍,步子却急得很,像是刚找了吃的,急着往回赶。
阿爸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脚印。
“像是出来找食的。”阿爸声音压得很低。
话还没说完,枪已经递到阿勒坦手里了。他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空空的,只记得阿爸说过:单独出来找食的大狼,按老规矩是可以动的。
他趴下去,准星在风里乱抖。母狼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步子突然快了起来。
枪响了。
子弹打偏了,没中要害,只擦着肋骨过去。母狼身子一缩,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没倒下,转身就往草深处钻。
他们跟了几步,就在洼地边上看见了狼窝。
两只小狼崽挤在一块儿,眼睛刚睁开没多久,嘴巴一张一合地找奶。身子小得可怜,叫起来声音细细的,风一吹就没了。
阿勒坦一下子愣在那儿了。
母狼爬到窝口的时候已经没力气了。前爪还在扒土,身子却动不了。母狼不行了,离自己的崽子只有几步远。
草原忽然静了下来。
阿勒坦手里的枪垂着,沉得像是多了十斤。他这才看清楚,母狼是在哺乳期,正喂着奶呢。
阿爸没补枪,也没靠近狼崽,只低声说了句:“小的不杀。”
他们把母狼拖到远处埋了。
阿爸:“因为这么小的幼崽,如果没人管,会活不成的。”阿勒坦感到很内疚,把狼崽带回了家。
用羊奶喂,夜里总叫。里头有只是白的,后腿天生有点瘸,可最安静,总是最后一个吃。阿爸没拦他,只说了一句:“养到能活了,就得送走。”
三年过去,狼崽长成了大狼。
不再亲人,眼神也野了。
开春的时候,他们把两只狼送进了更深的无人区。那儿水草好,离放牧的路远。狼走得很快,一次头也没回。
阿勒坦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直到第三个白露夜,阿勒坦一个人走夜路。
月亮低低地挂着,草原静得不对劲。风还是那样贴着地皮刮,可虫声没了,远处的牛羊也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走了没多远,就察觉到不对。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踩在草上几乎听不见,却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停,那声音也停;他再走,脚步又跟上来。
不是人。
阿勒坦握紧了枪,喉咙发干,却没敢回头。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这是草原上的东西在盯人。
再往前几步,草丛忽然动了。
不是扑,是散。
几道灰影从左右慢慢显出来,把路口封住。它们站得很开,间距均匀,谁也不抢位置,眼睛在夜色里泛着暗光。
那只白狼站在最前面。
后腿依旧有点跛,却站得极稳,头微微低着,目光冷静而专注。阿勒坦一眼就认出来了。
当年最安静、最后一个吃羊奶的那只。
狼群没有嚎叫,也没有逼近,只是缓缓收紧圈子,把他一点点往洼地方向逼。那里地势低,草厚,看不清脚下。
阿勒坦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
就在这一下,白狼动了。
不是扑喉。
它从侧面猛地冲出,目标极低,狠狠撞在阿勒坦的小腿上。力道精准,像是早就算好了角度。阿勒坦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枪甩出去老远。
还没等他爬起来,另一只狼已经扑上来,一口咬住他的左臂。
不是撕,是咬死。
牙齿深深嵌进肉里,狼没有甩头,只是死死压住,借着身体的重量把他按在地上。阿勒坦痛得眼前发黑,喉咙里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喘声。
白狼站在不远处,看得很清楚。
它没有再靠近,只在他挣扎得最厉害的时候,低低叫了一声。
那只咬着他手臂的狼立刻松口,退开。
伤口在流血,不是要命的地方,却足够让人失去力气。阿勒坦躺在地上,半边身子发麻,手指不听使唤。
狼群开始后退。
一步一步,退得干净利落,没有回头,没有多余动作。白狼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像野兽,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账已经结清。
风重新吹起来,草叶沙沙作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勒坦躺了很久,才勉强爬起来。左臂的血已经浸透了袖子,小腿一动就钻心地疼。他知道自己不会死,但这伤,会跟一辈子。
这是草原留下的记号。
第二天,牧民找到他的时候,人还活着,伤也在。老猎人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和咬痕,什么都明白了。
他抽完一袋烟,才慢慢说了一句:
“它们没要命,是按规矩来的。”
小的不杀,是给人留路。可母狼死在枪下,那笔账,草原不会抹掉。
白露的夜,风最凉。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草原从来不糊涂。欠下的,一定要还。
注:以上为虚拟故事,仅供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