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无锡吊阿炳(下)

在无锡吊阿炳(下)

深秋的无锡,细雨如丝,薄纱般笼罩着惠山脚下、春申涧旁的那座孤坟——阿炳的长眠之地。“民间音乐家华彦钧之墓”的石碑,在雨雾中显得格外肃穆。四周的松柏,经雨浸润更显苍翠,幽幽鸟鸣宛如低回婉转的二胡曲,萦绕在前来凭吊的远客耳畔——在岁月的回响中,开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一次对生命与艺术的虔诚叩问。

阿炳的一生,特立独行于混沌人世,倾尽心力地为底层民众倾诉呐喊。他中年失明,流落街头,与妻子董彩娣同病相怜,相濡以沫。是妻子牵着他的衣袖引路,背着他的乐器卖艺,陪他度过一生中最艰难的岁月。当我目睹他孤枕独眠于这青翠幽静的山林之中,心中更添几分凄然。

站在阿炳墓前,心中萦回着如泣如诉的乐曲,我的思绪穿越时空,退回到那些已逝的岁月:少年学琴的午后,知青点难眠的夜晚,辽北的乡村舞台……退回到了此刻,一个古稀老人对一位音乐大师的深深致敬。

我知道阿炳并与二胡结缘,缘起于文善同学。我俩小学同班,初、高中邻班,下乡在一个大队。文善,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他有一本16开的二胡曲集,内中有作者简介。我从那里知道了华彦钧,他被人们称为“瞎子阿炳”。

从拉音阶、换把学起,我吱呀呀地压了一段“碾子”。那时,我特别喜爱刘天华的《光明行》,尤其是华彩乐段,有如进行曲般充满活力,契合了懵懂少年的内心律动。在黑胶唱片中听到的《二泉映月》时,年龄稍长的我渐渐听出另一番境界:那琴声不单是悲切,更像月光穿透云雾,洒在冰凉的泉面上,泛起生命的涟漪。一扬一抑,一如那个时代文人理想与民间真实的碰撞与交响。

下乡插队时,知青点里有两把破旧的二胡——不知属谁的私产,学校配备不起,生产队压根儿就没有,那是那段岁月里少有的亮色。挂在女寝室里,是用作装饰、点缀?摇曳的油灯光下,吱呀呀的琴声断断续续,拉不出完整的《病中吟》,倒像是在无声地啜泣,诉说着这群年轻人无法言说的苦闷与茫然。夜里躺在土炕上,六个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两眼盯着斑驳的檩条权当五线谱,扯着沙哑的嗓子吼唱,将无尽的青春热力挥洒在歌声里。那两把二胡和那些夜晚,早已化作我对那段青春岁月挥之不去的记忆。

当兵后和二胡也曾有过交集。一次野营拉练,寒夜里急行军、强行军,早饭号吹响在辽北康平一个村屯,离内蒙古很近。饭后,我受领一个勉为其难的任务,上午憋词、编曲——在二胡的两弦之间凑的旋律。下午排练,晚上表演了《四老汉拥军》。演出小获成功,仰仗峰泉、启新那两把二胡的鼎力相助。弓弦上的技艺,比我憋出的词、曲更撩人

回到地方后,在与机车相伴的时光里,在辽南、辽北的穿梭中,汽笛声呼啸嘶鸣,轮动声铿锵作响,隔绝了我对二胡的眷恋。

我拉二胡的功夫,连二把刀、三脚猫都算不上,恰似我一事无成的人生。我的爱好,仅凭一双招风耳,止于聆听。可我对同班的青薇、高二的德生,战友峰泉、启新,同事敏超、春敏、秀云……还有知青点长峻峰,这些二胡拉得好的同学、战友、同事都还记得更是想念。我念及的人中,至少已有三位与阿炳在另一个世界合奏了。

白驹过隙,如今我已步入晚年,虽已“断舍离”诸多负累,但阿炳的音乐始终与我相伴。闲暇时,我会轻声哼几句《二泉映月》的旋律。填了词的《二泉映月》,更能激起我的共鸣。墙上没琴,手中无谱,只是凭着记忆,去触摸那段深沉的情感。于我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支曲、一首歌,亦非单纯的怀旧,而是心灵的对话。

阿炳看不见光明,却用耳朵听懂了纷繁的世界,用心灵照亮了艺术的高峰。他的音乐中,不仅有无锡的雨、惠山的泉、街头的风、桥下的水,更蕴含着一个灵魂在苦难中坚守的尊严。

他在沿街乞讨中创作的《二泉映月》,如今不仅被无数大师演绎,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收录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彰显了其在世界音乐宝库中的重要地位。然而,最动人的,或许仍是那个在街头巷尾的寒风冷雨中,独自拉琴的盲人身影。

我喜欢阿炳,也喜欢与阿炳同时代的另一位民族音乐家刘天华。因为各自的音乐风格、表现形式及艺术天地的不同,而被称为“民间二胡”和“文人二胡”。然而,他们的创作皆与时代紧密相连,反映着生活的百态,尽管所反映的阶层各异,却同样赢得了人们的广泛喜爱与敬仰。

我由此而想到了正在紧锣密鼓排练之中的马年春晚。像阿炳的《二泉映月》与刘天华的《良宵》并行不悖一样,马年春晚不能只有太平盛世的引吭高歌,也得有烟火人间的低吟浅唱。唯有百花齐放、万马奔腾,方能迎来收视率的飙升,共享欢乐盛宴。

我的人生经历中,见证过一段文艺繁荣或曰巅峰时期。那时的京、评、歌、舞剧(我尤喜歌剧),曲艺、杂技、绘画,尤其是小说、诗歌、散文等,万紫千红,美不胜收。至今,相当一部分作品仍未见被超越。

离开墓地,重回喧嚣的街市,恍如隔世。阿炳虽双目失明,却以心灵洞悉了生活的本质,将蚀骨的苦难,化作了不朽的艺术甘泉。世界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在聆听《二泉映月》时,曾感动得掩面而泣,说:“这种音乐应当跪下来听。”

我想,我们跪听的,不仅是技巧,更是在命运寒夜中,仍以灵魂照亮艺术的坚韧生命。阿炳让我们相信,个体生命的渺小,或许无法改变现实的粗粝,但源于苦难、升华为美的精神,却可以穿透时空,成为照亮后人永恒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