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无锡吊阿炳(上)
无锡,二十几年前我们游过。这次重访,是为了追寻音乐大师——阿炳的足迹,以一个一直被他的音乐感动着的爱好者,一个经常聆听他灵魂之声的老年人的身份。
无锡的新住地,离阿炳故居很近,穿过两条街巷,就是纪念阿炳的二泉音乐广场。雕塑家钱绍武创作的阿炳铜像,置于广场的核心位置:阿炳埋头躬身,全神专注地拉着二胡,生动地刻画了他于艰难坎坷的重压之下,全身心地倾情手中的二胡,不折不挠地奏响着生命的强音。
广场东侧是阿炳旧居。望着粉墙上“阿炳故居”四个醒目的大字,我猜摸着高墙之内深宅大院的阔绰,心中暗忖,当年阿炳的日子,或许并不如我之前所知的那般寒酸。其实,这只是一个位置标识,真正的故居却是另有天地。
那天能进得阿炳故居,仰仗于一位好心的清洁女工。在广场拍完照片,走到旧居近前方知:周一闭馆。可次日去苏州的车票、住处都已预订,真懊恼啊!知道博物馆周一闭馆,未料阿炳旧居也循此例。
沮丧的回途中,见一女工在故居门前清扫,同行人说问问她吧,我说管广场的不能管里面。话音刚落,那妇人打开了门锁,我俩赶忙折回,上前求情,那妇人不卑不亢,轻言一声:进去吧,关上门。谢天谢地!谢这位清洁女工——阿炳音乐滋养过的心田,刚且柔。
进到院中,迎面静立着一株老桂树,像在守候着尘封的时光。这里的雷尊殿,原为道观洞虚宫的一部分,因阿炳的故居而闻名。阿炳出生并逝世于此,其传世名曲如《二泉映月》等大都创作于此。晚年阿炳,就屈居在一间约20平方米小平房内,现在仍保持原貌。2006年,此处由国务院颁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小屋门口兀立着一座雕塑:暗淡的路灯下,阿炳瘦削的脸庞,深陷的眼窝,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苦难;手中紧握的那把二胡,陪伴他走过惨淡而又满怀希冀的一生。小屋里陈设简陋而破败,一张旧床、一把胡琴、一盏油灯和几件破旧的衣物。透着岁月的酸楚与不堪。
阿炳原名华彦钧,从小随父亲华清和在道观长大。因为父亲是道士,不能有妻室,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被收养的孤儿。他唤父亲为“师傅”,对外称是师徒关系。特殊的身份,让他自小便笼罩在被嘲笑与歧视的阴霾之中。
年少时的阿炳,是公认的音乐神童。他自幼随精通各种乐器和道家音乐的父亲学习,16岁时已精通梵音锣鼓,吹拉弹唱无一不精,被誉为无锡道教界的“小天师”。17岁正式参加道教音乐吹奏,展现出非凡的音乐天赋。
父亲临终前,才向他袒露真相:他是父亲与一位秦姓寡妇的私生子。这对已然成年的阿炳而言,无异于一场毁灭性的打击,他难以接受这一残酷事实,自此陷入了自暴自弃的深渊。这是阿炳一生痛苦的根源,也是鲜为人知的心理创伤。
当阿炳得知身世真相后,他陷入了一段人生的至暗时刻,也是他人生的重要转折——从昔日的“小天师”沦为众人眼中的“败家子”。
他开始放纵自己,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甚至染上了吸食鸦片的恶习。荒唐的生活不仅让他失去了道观的当家职位,更摧毁了他的身体。从此,阿炳经历了这样的人生——双目失明、流落街头、靠卖艺为生——但我们从他的音乐中,听到了他对黑暗社会、悲惨命运的控诉与抗争。
他性格刚烈,常以音乐为刃,讽刺、痛骂权贵与汉奸,因而屡遭毒打与驱逐。精神的重压与肉体的摧残,让他的晚年生活愈发凄惨。1947年起,因他肺病严重,卧床吐血,被迫停止卖艺,仅靠修理胡琴勉强维持生计。即便如此,他仍拒绝向权贵低头,保持了刚正不阿的气节。
阿炳成名之前,他的音乐才华和作品一度时期被轻视、误解、甚至遭禁。他自嘲《二泉映月》是“自来腔”或“瞎拉拉”,在街坊邻居听来,不过是一个乞丐在发泄心中的苦闷,而其中蕴含的深沉情感和高超技艺却鲜为人知。
1950年,阿炳的人生出现了转机。中央音乐学院杨荫浏教授为他进行了抢救性录音,挽救了阿炳的音乐遗产,使得《二泉映月》等六首名曲得以流传。当时阿炳身体羸弱,连二胡都拉不动了。更令人心酸的是,他用的琴是借别人的,自己的已经破损不堪甚或进了当铺。
是毛主席和周总理的认可与倡导,奠定了阿炳音乐作品在国内的地位。毛主席听过《二泉映月》说,具有浓郁的民间风味,很好,要发扬光大。周总理也很喜欢这首曲子,指示有关部门灌制唱片,赠送来访的国际友人。
走出阿炳故居,站在院中的老桂树下,我似乎明白了,阿炳的音乐,是在“倾诉”生命,而非单纯“创作”音乐。阿炳的一生,是以血泪与苦难,不屈与抗争酿就了艺术的甘醇,为后人留下了一座精神丰碑。
轻轻掩上阿炳故居的那扇木门,却关不住那植根于时光深处的阿炳琴声。广场上,阿炳的铜像依旧保持着那份永恒的专注与执着,《二泉映月》的琴声依旧悠扬迴响。天空飘起了细雨,雨丝轻落广场的石面上,悄无声息。我忽然想,这雨水,这琴声,可是当年阿炳感知世界的泪水与低吟?告别那位好心的女工,我们将去往惠山——阿炳的独眠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