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黄州寻找苏东坡3:临皋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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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在定惠院住了三个月左右,一来黄州尘埃已经落定,二来苏轼深知老弟苏辙一人撑着两个家庭也非常困难,所以就叫老弟从水路将家眷送来黄州。(这两兄弟之情我认为是史上最可敬可慕的兄弟情,有机会另辟专题再说。)

那天大概是五月下旬的某天,苏轼亲往黄州巴河口迎接老弟和家人。多了近二十口人,小小的定惠院当然住不下,于是迁居临皋亭。

临皋亭是朝廷官员巡视黄州时落脚的驿馆,属于官舍,本来贬官并没有资格居住。好在当时黄州太守徐大受通情,破例让苏轼入住。(苏轼一生被贬多地,具受到当地主官的厚待,不得不说是其人格魅力所致。)这一住,直住到苏东坡离开黄州为止。

刚刚搬进新居的苏轼仍然忧心忡忡,虽然妻子典当了所有首饰家当,全部积蓄最多也只能撑一年半载。因此一家人只能「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寒食雨二首)。更何况临皋亭亦并非豪宅,只是临江的一间小屋。在茫茫水雾烟雨中就像一只小船危危乎。所以即使终于可以上楼住「公屋」,苏轼也无心庆祝新居入伙。因为此时的他实在是「饥贫相乘除,未见可吊贺。」。(《迁居临皋亭》)

所以临皋亭初期的苏轼和临皋亭后期的苏东坡,在心态和作品上都截然不同。前期是忧柴忧米,心情惶恐。即使是看似豁达的《临皋闲题》,其实也句句流露着阿Q式的自我安慰。

「临皋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范子丰新第园池,与此孰胜?所不如者,上无两税及助役钱耳。」

言「何必归乡哉」,其实正是在哀「乡之不可归」。「江山风月」一句,看似和两年后的前赤壁赋超脱达观的主题相近,但结句提到「两税」和「助役钱」,还是流出他内心的执着与不爽。

因为「两税」和「助役钱」是王安石变法的主要内容,是他一直坚持反对的政策,而他也正是因为反对变法,才被新党陷害被贬黄州的。所以这句看似自嘲的话,显示出此时的苏轼并没有完全超脱,没有彻底看开,和他两年后那些真正豁达乐观潇洒逍遥的作品并不相同。

而这两种不同心态的分野,就在于两年后他在黄州城东的半山坡,找到了一块耕地。

查了许多网上资料。较有根据的临皋亭旧址有两处。一是黄冈文史资料《黄州史话》中记载的「临皋亭遗址位于黄冈中学校内」,二是由黄冈政府立碑的「文峰宝邸」,那是黄冈青砖湖区一个屋苑的名字。所以屋苑后门的那条路,也已改名为临皋亭路。

对于历史真相,政府的加持不一定有分加。所以到底是哪一个比较可信,还是要自己去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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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去了政府认定的临皋亭旧址。那是位于青砖湖区西湖一路的一个屋苑,名叫「文峰宝邸」。看来屋苑起这个名字,也和苏轼有关。

从网上查到,当地政府在屋苑内某处立了一块碑,写着临皋亭旧址。我想去找那块碑。

「文峰宝邸」大门面对青砖湖区西湖一路。我按着导航指示,从我住的体育路走到那里,也就十来分钟。

屋苑大门有铁闸有保安,我试着说想进去找坚皋亭遗址那块碑,那看起来年近六十的保安说不知道什么是临皋亭。我说那是苏东坡当年住过的地方,我是外地人,特意来看苏东坡遗迹的。也许是苏东坡的大名起了作用,他说不知道有这么一块碑,但可以通融让我自己进去找找,实在好人。

那个屋苑的面积很大,我兜了好久都没找到那块碑,此时导航也发挥不了作用。我问了两个居民大妈也都不知道。当时下着雨,我只好把目的地设在临皋亭路,结果导航一直把我带到屋苑的后门。从屋苑后门一出去就是临皋亭路。但出去之后,见临皋亭路只是一条普通小路,想回去屋苑再找找,但那个后门的保安却不让进了,我再把苏东坡搬出来也没用。

我也不执着去寻找那块碑,因我知道即使临皋亭确实是在这一带,那块碑也不会放在当年临皋亭的具体位置,而只会是放在某个不影响屋苑设计,不妨碍居民活动的地方罢了。因此又打开导航,往另一个据说也是临皋亭旧址的地方走去。

《黄州史话》记载「临皋亭遗址位于黄冈中学校内」,但现在的黄冈中学已是新址,原黄冈中学变成黄冈启黄中学。由文峰宝邸后门出来,沿临皋亭路朝北二十几步就是青砖湖路,左转向东直走就是八一路。黄冈启黄中学就在八一路,这段路步行时间超过半小时。

到达启黄中学时,雨更大了。那天是端午假期,也不见学生出入。校门口有三四个穿制服的保安在聊天。

我走过去问其中一个保安,学校里面是不是有个临皋亭,能不能还我进去看看。那保安瞥了我一眼,说里面没有什么临皋亭,不能进。我不死心,打开手机找出网上图片,说就是这个亭子。保安看都不看我手机,直接说没有没有,不能进去。看他那不耐烦的样子,肯定是经常遇到像我这样来找临皋亭的人了。

当我正在想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进去的时候,另一位看似是主管的保安大叔走了过来。他问我是什么人。我说我是香港来的,专门来黄州看苏东坡遗迹。听说这里有临皋亭的遗址,所以过来看看。

也许是可怜我从香港千里迢迢来黄州,也许是可怜我当时被雨淋得像落汤鸡,那位保安大叔叫我先登记一下个人资料才进去,并且还体贴地告诉我,从前面路口右转,之后再左转,往前走几钟就到了。

我非常感激这位保安。别小看这简单的右转再左转再直行的指示,在那个偌大的校园,在偌大的雨中,要我随机去找,一个小时也未必找得到那个临皋亭。

但我五分钟就找到了那个临皋亭。然而却上不去。那个挂着临皋亭的亭子座落在小丘上,但我沿着亭子周围兜了一整圈,却发现无路可上。全给泥墙和铁丝网封死了。

我只好在正对亭子的学校饭堂里,隔着铁窗拍了几张照片,才依依的离去。

这两个最有根据是临皋亭旧址的地方,相隔三十分钟路程,不可能全部为真。那么到底是哪一个更真呢?要解答这问题,必须借助另一个已被证实的地方——承天寺。

苏东坡的《记承天寺夜游》在香港还有A LEVEL的时代,是文学科的指定篇章,读文科的人都熟悉,甚至倒背如流。

当年我AL文学科成绩优秀,考获A级。但直到很久以后,自己对苏东坡的生平为人作品都有了更深的认识,才知道当年的老师教错了这篇文章。

不过也不能怪他,而是当年所有的教科书对这篇文章的理解,都错了。


今夜飞行员
“下篇就讲讲承天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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