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不是人之将死,总能心灵感应到一点什么?219年10月,身在洛阳的曹操派人修葺了他当年刚刚参加工作时任职洛阳北都尉的办公衙署。这是他一生梦开始的地方,趁着还活着,自己给自己纪念一下吧。

当一个老人沉溺于回想往事的时候,总是容易让人动容的。有人已经把曹操缅怀过往的情节渲染得非常出彩了,我就不狗尾续貂了。大致就是曹操也在回放自己的一生,在自己跟自己对话,到底是对是错,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否是得偿所愿……

220年正月,关羽的首级被孙权送到洛阳,曹操以诸侯的规格给关羽办完丧事后也不行了。于同年崩于洛阳,终年六十六岁。

不管大家喜欢不喜欢曹操,他都是当之无愧的汉末第一大牌人物,能力和功绩都是位居榜首的。

曹操这一辈子,是把各种刚刚好的幸运演绎到极致的,就连死亡时间都是如此,他要是真的早死了三个月,估计天下格局都得重新调整了。他的儿子曹丕估计会难受很多,孙权和刘备真的会对北方形成倒逼之势的。但庆幸的是曹操挺到了最危险的关羽被背刺致死之后,他交给了儿子曹丕一份堪称完美的家底子。

曹操这个人,要是汉末有什么选锦鲤的活动,他简直比杨超越还要锦鲤。

曹操的一生跟我们民间谚语“草鞋没样,边打边像”是高度吻合的。

出身宦官家庭的他,因为爷爷积德、父亲显贵,年少时期就构建了自己很好的朋友圈,像袁绍、张邈、许攸这样的世家子弟,其实都是他的少年伙伴。

但很显然,在大院子弟那个圈子里,他是做不了龙头的,只能屁颠屁颠地跟在大哥袁绍后面混。只是曹操应该是很讨喜的,他和袁绍这混蛋二人组一度把洛阳城搞得鸡飞狗跳的。甚至连人家的新娘子都被这俩臭小子给偷出来了。

十几岁的曹操其实很有当纨绔子弟的潜质,反正一天到晚在外面跟着袁绍瞎混,被叔叔告黑状,然后满嘴跑火车就忽悠过去了。

但是,这些其实都是少年心性,咱们不必太过于苛责什么。其实谁在十几岁的时候不干点混账事呢?比如老易,十几岁的时候,半夜三更带着一帮男同学往女生宿舍灌水,第二天被老师收拾得够惨。

后面到了青年立志、入仕的时候,他当过洛阳北城公安局长,结果用五色棒拿宦官蹇硕的叔叔立威了。不能说曹操这是错的,宦官的亲戚危害社会的现象当时确实很严重。但也不能曹操这是很正义的行为,士族集团中照样有很多恶霸。只能说曹操其实是倾向性的,他的骨子里是倾向于士族集团的。

包括他后面为党锢士人击鼓鸣冤、在济南废除淫祀而断了宦官集团的财路,其实都是充当了士族集团马前卒的角色。

我们不去歌颂也不去批判曹操这种路线选择问题,只是希望大家明白,任何选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包括我们去讨好某一个高高在上的群体。曹操若不是有强大的家族背景托底,我不认为他能活到魏武挥鞭的那个时候。

为什么要跟大家多说这么几句呢?因为历史很多时候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宦官集团和士族集团这种阶级矛盾中,咱其实不能说谁是绝对正确,谁是绝对错误!曹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跟着士族集团走,确实是精明,但不能说是高尚。恰如我们今天有些孩子一直坚持要考大学,而有些孩子就是想早早学门手艺,可能前者会让人感觉要选择合理点,但我们不能说前者就比后者道德高尚。

其实,曹操算是比较晚熟的,他一直到三十多岁还处于对社会认识的初级阶段。有一肚子想法,也有干事的能力,还非常有勇气和胆量,但就跟我们今天的愤青一样,热血涌上心头之后,做事就不会考虑后果的。而且这个时候他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也相对比较单纯,为国征战,当过征西将军,要是能凭军功封个侯爷,那就更加圆满了。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曹操真正的思想觉醒是什么时候呢?是群雄讨董的时候!

但是在此之前,咱们要实事求是地说两个事:第一,什么献刀刺杀董卓,那不是曹操干的;第二,什么杀吕伯奢全家时说什么“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这话曹操也没说过,陈宫更没有什么因为这事跟他分道扬镳。

群雄讨董的时候,曹操是挂靠在老兄弟陈留太守张邈名下参战的。一直都是热血少年的曹操一看十几路诸侯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便再次当急先锋了。结果在汴水被董卓的部将徐荣差点打死在战场上,破产的曹操回去之后发现那些所谓老板其实个个都是在拥兵自重,所以才暗暗下定决心,在乱世如果当不了最大的拳头,那是没有多少人在意你的理想和情怀的。

所以,这里又引出了曹操第二个优秀品质——不服输。在汴水之战直接破产的他,又回到扬州融资,他要卷土重来了。

很多时候我说大家学曹操要理性,不是说我对曹操有什么其他主观上的意见,而是我们大多数人没有他这么多条命,他是打不死的小强,而我们普通人是一打就死且不强的卡拉米。有些道理,或许只有真正跌入过人生低谷的人才能明白吧!

凑集股本重新上桌的曹操,最终决定紧紧抱住汉末最大凤凰男袁绍的大腿,他们那几年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相互扶持、相互防范、相互野蛮生长。但这一阶段,我还是认为曹操是远远没有袁绍成熟的,他确实是更偏理想主义者一些。

比如袁绍和他探讨未来规划的时候,袁绍能有板有眼地说出“据河北而取天下”的精准方案,而他只能说一些朋友多了路好走的片汤话。

但是,老天还是很眷顾曹操的,派给他了一个王佐之才,帮他带来了集团上市的理论、方针、路线以及人才。这个时候的曹操,我还是相信他是想成为大汉的中兴之臣的。

可是后面他随即就经历了突如其来的丧父之痛和痛彻心扉的兄弟背叛,这种刺激或许让曹操改变了他的人生算法。既然这个社会与我格格不入,我为什么不重新建立一个新社会呢?

但平心而论,突如其来的丧父之痛和痛彻心扉的兄弟背叛其实都跟曹操本人有重大关系。

陶谦派人截杀他家人是他自己考虑不周,你为什么不想着你爹一点呢?提前接回来嘛!而且你也不是没有那个能力和条件。怎么能光想着你对别人施暴,而别人不会或者不敢报复你呢?

我认为大家可以喜欢曹操,更可以批判他,这两者其实一点都不矛盾

张邈和陈宫的背叛,讲句心里话,实际上是你曹操先忘本的。张邈其实一直对你不错,陈宫也是你入主兖州的第一功臣,结果你伤害整个兖州士族的利益和感情之后,采用了暴力手段去镇压,这也确实是你错在先。

靠着铁打的兄弟和自己的那位王佐,他渐渐又重拾了信心,重整了旗鼓,夺回了被背叛的那些失去,并抓准时机,抓住了上市蓝图最重要的一项资源,傀儡的皇帝。至此,他渐入佳境。至此,他也在欲望的道路上狂奔。

随后他扫袁术、剿吕布、战张绣、抚关中,最终在地狱级鏖战的最后一刻,拿下了袁绍这座自己前半生的大山。

这中间,他犯了太多太多不应该的错误,但每次都能极其幸运地逢凶化吉。比如宛城一夜,时至今日依然是网络热梗。

但是,话分两头说,其实我们也应该从这些事背后去看到曹操的乐观与浪漫。事已至此,他不强颜欢笑,又能如何呢?

像曹操这种浪漫型人格的人,其实很多人是读不懂他的,因为他其实就是极其严重的人格分裂了。该狠的时候,那真的是对谁都能狠到绝情;但真的是那个闯进他内心的人,他是始终保留着一份极其淳朴而又浓烈的感情的。

比如他对刘备和关羽,其实都是那样的真挚而又纠结。他是真的愿意帮助刘备,但是意识到刘备非池中之物后,又纠结要不要杀刘备。纠结要不要杀刘备还没纠结明白,就搞个什么青梅煮酒杀机外泄了。他也是真心喜欢关羽的,各种放低身段去笼络关羽,奈何关羽的心早已被他大哥给占了,求而不得之后,让关羽把欠他的感情都换回来,坦坦荡荡地放关羽走了,像极了我们今天很多深爱过但又无法在一起的情侣……

随后,曹操迎来了他人生之中最大的危机——跟老大哥袁绍的终极对决。最后一连串不可思议的的神奇幸运之下,他替代了袁绍成为了天下霸主。

当他真正接收了老大哥的所有地盘之后,再一次把自己浪死在帝国的大东北。但又一次在幸运女神的眷顾之下全身而退,反而让“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成为了千古佳话。

幸运超男其实到这个时候已经创立之前历史前几的超级功勋,但是一个人越爬越高的时候,内心的欲望也变得难以遏制了,再南下荆州却遭遇赤壁之败后,曹操的心境变了。既然人生无法十全十美,那何不抓住时机过把瘾呢?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变成名副其实的汉贼。

他精心谋划了平定关中的大项目,意欲凭借再立大功而再进一步,但是这些事情被他的联合创始人荀彧看得清清白白。曹操选择了现实,荀彧选择了理想,兄弟反目的戏码再度上演,曹操逼死了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恩人也是最大的贵人荀彧。

他唯才是举招揽人心,但很多明白人都知道他是在挂羊头卖狗肉。

已经开始较真的曹操不愿意半途而废,他用强行把自己推至人生巅峰。南征汉中,他得陇忘蜀,最终被刘备集团反攻倒算;多次伐吴就不说了,跟军事演习差不多。不是魏武忽然之间挥不动鞭了,而是他总想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坐上那把梦寐以求的龙椅。

龙椅,看似很近,实则很远。毕竟四百年的大汉招牌影响力,没有那么容易消散,总是有人不认他的账,逮到机会就要反他的水。无奈之下,即便他最终将所有文件手续跑齐了,但也只能将签字确认那一栏留给了儿子。

他这辈子,有英雄之才,也有奸雄之实,干砸了不认栽,赢麻了爱得瑟,辜负了很多人,也真爱过很多人,干过很多英雄事,也干过很多缺德事,但是,到最后,他都认账!

他在军事上,胜多败少,但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军事指挥大家。

他在文学上,他的雄浑与胸怀开创了一个伟大的文学高峰,史称:建安风骨。何为风骨?那就是能让后世人可以依仗和应该仰慕的豪情壮志。

甚至在书法上,他也颇有建树。

但是,这些都是他能力上的体现,至于在人格上的表现,他也确实让后世人陷入了爱恨两难的困境。

他救济南万民于淫祀,但也徙天下百姓于故乡。前者是让老百姓活得更为轻松,后者则是一部密密麻麻的血泪史。

他嫉恶如仇上书党锢,但也忘恩负义地逼死了荀彧。前者让人看到他一身正气,但是后者却让人认为他无情无义。

他对有些人光明磊落,但对有些人又阴险狡诈;他有时候宽宏爱才但有时候又小肚鸡肠。前者让觉得他从善如流,但后者又让人永远无法归心。

给汉献帝最后的体面是他,但是毫不掩饰要夺汉献帝房产也是他。前者让人称之为汉相,后者让怒骂其为汉贼。

他浪漫、乐观、勇武、坚毅,但他也奸诈、猜忌、残暴、绝情……

总而言之,曹操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阴阳两面人,大家可以爱他,也可以骂他,但就是不能学他。

我们现在有很多人自带滤镜地去看待曹操这个复杂历史人物,这是非常不可取的。有些知名学者把曹操捧得高高的,把他挖坟掘墓敲寡妇门、屠城移民要恩人命的黑历史一律掩盖或者美化,这不是一种客观的历史观,也是启迪不了民智的。但我们一些腐儒仅仅盯着曹操的一些道德败坏、手段毒辣,从而忽视了曹操的雄才伟略、浪漫乐观,这也是以偏概全。

所以,我们真正要讨论曹操,要具体事情具体分析,不能一概而论。比如他击败袁绍时缴获了很多通敌文书,然后当众烧毁了,这一方面是他掩耳盗铃的奸诈本性,另一方面也是他逢场作戏的高超智慧。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曹操已成过往,生活还在继续。也许我们也终将成为一个低配版的曹操,在各种纠缠和矛盾中过完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