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过的那些青涩岁月

作者:童兆君

天还沉在鸭蛋青的底色里,村中的灯火便零星星地亮了。光亮微弱,却忙乱——那是各家在“抢”一天中唯一属于自己的光阴。父亲在自留地里,就着朦胧天光给茄秧浇水;母亲在灶膛前,把隔夜的炭火吹醒,熬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我们则背起竹篓,镰刀划过沾满露水的草地,为家里的猪牛备好晨食。这清晨的忙碌,是没有声音的。直到——

“哔——哔哔——!”

一声尖利而嘶哑的哨音,像一把冰冷的铁梳,骤然划破村庄上空尚未散尽的雾霭。紧接着,是队长那被旱烟熏哑了的、不容置疑的吼声:“出工了——,都到晒谷场集合!”

哨音就是命令,是集体生活唯一的、绝对的号令。 它响起的一刻,私人时间便戛然而止。母亲赶忙把煮好的粥倒进碗,父亲匆忙喝一碗便扛上锄头集合去了。我们囫囵吞下几口,抹抹嘴,背上母亲递过来的书包,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尚浓的晨色里,走向另一个方向:学校。

路,是两条平行而相反的轨迹。大人们走向集结的晒谷场,我们走向远在山外的学堂。我们的路,是真正的“路”——是被无数双草鞋和赤脚,从大地的肌体上磨出来的一道土痕。冬日,霜是撒在地上的盐粒,把土路腌得梆硬。单薄的布鞋很快就被寒气打透,脚先是针扎似的疼,后来就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沉重。这时,手里提着的那个“宝贝”,就成了全部的热望。

那是一只磕坏了边的旧洋铁碗,碗沿两边钻了眼,穿上粗铁丝拧成的提手。碗底,沉着从灶膛深处扒出的、三五颗红枣大小的炭火,上面小心地覆着一层热灰。它不像火炉,倒像一只沉睡的、呼吸微弱的暖兽。我们轮流提着,让冻僵的手指隔着缠在铁丝上的破布,去感受那一点极其有限、却无比真实的温热。那暖意是吝啬的,它只够暖热掌心那一小块皮肉,却像一剂强心针,让人有勇气把下一只脚,踩进前方冰冷的霜地里。

教室是土坯的,窗户上钉着的塑料布在风里哗哗作响,像一面面破鼓。一屋子几十个孩子,每人桌下都放着一只大同小异的洋铁碗。于是,粉笔灰的清苦味、旧书本的霉味、炭火将熄未熄的焦灰味,以及孩子们身上清瘦的汗味,便混杂成一种独特而踏实的气息——那是“求学”二字,在最贫瘠的土壤里,散发出的最原始的味道。

最奢侈的,是轮到放牛的日子。牛绳牵在手里,怀里就能正大光明地揣上一本皱巴巴的课本。牛在山坡上缓慢地、哲学家般反刍着枯草,我们就在背风的土坎下,把书摊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先天下之忧而忧”,耳朵却竖着,时刻监听牛铃的声响和咀嚼的方位。

知识,在这种状态下,不是从容的灌溉,而是一种机警的“窃取”。从牛嘴与集体庄稼的边界之间,从劳作与闲暇的缝隙之中,偷偷地攫取几个句子,几个公式。那时不懂什么叫“岁月静好”,只觉得,能在风中、在牛铃的叮当声里读一会儿书,就是生活给予的最大甜头。

后来,路越走越远,走到了需要寄宿的长庆中学。生活变成了以周为刻度的循环。周日下午,背起米袋和那只更显珍贵的咸菜罐,走二三十里山路返校。米是母亲从全家指缝里省出的口粮,咸菜是永恒的、忠诚的伴侣,齁咸,却下饭。

那只洋铁碗也升了级,又买了一只新的,变成了蒸饭的器皿。晨起,量好米,加好水,放进食堂巨大的蒸笼。中午取出来,饭是硬的,就着黑乎乎的咸菜,便是支撑整个下午听课和夜晚自习的全部能量。

指挥这一切的,是钟声。 不是铜钟,是一块挂在教学楼过道横梁上的、三十平方厘米见方的钢板。校工握着一把小铁锤,用不同的节奏敲打它。上课是急促的“铛铛铛铛”,催促我们跑向教室;下课是轻快的“铛—铛—铛”,解放了片刻的筋骨;而那熄灯的钟声,则是两声短、一声长——“铛、铛——铛——”,带着一天终结的肃穆。

晚上九点半,这钟声准时撞破夜空。余音还在木楼板下回荡,宿舍里便响起一片细碎而匆忙的窸窣声。那光明,本就是各人从自家灶台边分出来、攒在玻璃瓶里背来的。此刻,孩子们纷纷伸手,护住自己床头那只墨水瓶或药瓶改成的煤油灯,凑近,“噗”地一声,将那一豆摇曳的、属于私人的火苗吹灭。光,不是被统一收走的,而是各自珍重地、亲手掩藏的。 前一瞬,还有几十点如萤火虫般散落各处的微光;后一瞬,所有光点同时湮灭,整个二楼便被一种浓稠的、绝对的黑暗完全吞没。

我们的床,是二楼厚实的木地板。没有水泥预制板,楼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冬天沁骨,夏天返潮。每个人铺开从家里带来的薄棉絮或草席,一溜挨着一溜,像地里等待发芽的种籽。灯灭后,世界只剩下声音和触觉:楼板的“吱嘎”、空洞的肠鸣、窗外无遮无拦泻入的月光。我们躺在光斑与黑暗的交界处,听着耳内白昼钟声的余韵,那声音和身下的大地一样,成了青春最坚硬的节拍。

高考,是悬在每一根紧绷神经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它不是理想,是出路,是唯一的、狭窄的龙门。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是一个阶级试图冲破自身命运土壤的、集体性的呐喊。没有退路,身后是祖辈循环了千百年的、与土地生死纠缠的人生。

许多年后,我们中的一部分人,真的跃过了那道龙门。我们走进城市,学习新的语言和规则,用电脑键盘取代了镰刀和锄头。我们坐在恒温的办公室里,谈论着战略、数据和远方。超市里光洁如蜡的水果,宴席上琳琅满目的菜肴,一切都与记忆中的咸菜、稀粥和炭火,隔着漫长的时光。

但身体记得。在空调吹出过量冷气的会议室,指尖会无端忆起洋铁碗沿那粗糙的灼热;在酒足饭饱后的深夜,肠胃深处会泛起一种对“半饱”状态的、古怪的怀念。那一声划破黎明的、尖利的哨音,和那定时的、不容置疑的钟声,总会在人生某些松懈或迷茫的时刻,于脑海深处骤然回响,如同一个永不消逝的背景音,提醒你来自何处。

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是在集体的哨音与钟声,和私人的炭火与灯油之间,被塑造出来的。哨音与钟声教会我们服从、纪律和在洪流中的方位感;而那自带的炭火与灯油,则教会我们,如何用最微弱的资源,保存自己内心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亮与温暖。 我们是被统一的节奏塑造过,又凭借各自攒下的火种与灯油,看清了书本上的字,也照亮了那条离开洪流的小路。

于是,我们身上便携带了这种矛盾的特质:既能融入钢铁森林的秩序,又始终在内心深处,为自己保留了一小块可以耕种“自留地”的精神土壤;我们渴望时代的温暖,却又永远信赖自己亲手攒下的、那一点炭火般的恒常。

那只生锈的洋铁碗早已不知所踪,但那根被炭火与掌心磨亮过的铁丝,却仿佛永久地焊进了我们的掌纹,成为我们提挈自己全部人生的、最趁手的柄。它不华丽,却足够坚实;它带来的暖有限,却足以让我们分辨,何为生命中真正不可或缺的温度。

这,便是泥土与集体岁月赋予我们最深的胎记,也是时光无法磨去的、生命的年轮。那钟声已远,那炭火已冷,但它们的韵律与温度,早已内化为我们灵魂的节拍与底色,在每一个需要清醒与坚韧的时刻,悄然响起,默默发热。

原来,青春的苦涩,从来都不是白受的。那些晨霜里的跋涉,炭火里的坚守,劳作里的偷闲,都成了我们生命里最硬的骨。我们背着集体岁月的烙印,在时光里一步步往前走,就像背着一盏永不熄灭的灯。那灯,是荒坡上的读书声,是洋铁碗里的火炭,是牛绳那头的守望,是一代人在别无选择的日子里,用最朴素的方式,写给未来的、最深情的诗。

年轮里的灯

晨霜,又落进了记忆的田垄

镰刀的寒光,还亮着

那碗稀粥的影子,晃过

土坯墙的清晨

洋铁碗提着的火炭

是冻裂掌心里的星

火星溅在棉袄上的黑印

长成了,岁月的痣

牛绳牵着的荒坡

还飘着,子曰的余音

风掀动课本的页码

像一群,不肯栖息的鸟

罐头瓶里的腌菜

腌着半辈的咸

背着米袋的脚印

深一脚,浅一脚

踩过了,几十里的山弯

后来,我们走进霓虹

把炭火的暖,藏进胸口

那盏灯,没灭

它在年轮里转

转成,城市的月光

转成,乡音里的平仄

转成,每一步

都带着的,土地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