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怀旧,其实真只是怀想旧时光里的自己吗?

李汉荣2025年新作《不舍》,以怀旧为线,串起了记忆深处,一个又一个旧物件背后的故事,他笔触下的文字,既氤氲着时光流逝的声音,又仿佛能看见记忆在纸上缓缓展开的画面。

《不舍》中那些渐渐远离我们生活的日常器物,如同散落在岁月河流中的蒙尘珍珠,被李汉荣用回忆拾起,重新赋予怀旧感的光芒。李汉荣的写作以“诗性”与“哲思”著称,文风细腻温婉,他笔下无论是人还是器物,都充满怀旧、不舍的情感张力。

不论是破烂不堪的竹篮,刀痕累累的柳木菜板,还是老榆木书桌、水勺、屋檐,甚至很少见过的磨、雕花木床、香台,都在无意当中,以渐趋消失的姿态,不经意的诉说着农耕文明与现代生活的碰撞……作者以物寄情,将生活用具升华为时光流逝的不舍。

那只竹篮,即使“篾片开始朽断”、“中间部分也朽空”,李汉荣也不忍将其扔进垃圾堆,因为“在我眼里,这竹篮即使烂了、朽了,也不是垃圾,它是故去的、值得尊敬的竹子”。最终,他将竹篮安放在小区绿化带的小竹林里,让它“在最后的日子里,与自己的竹子兄弟一起度过”。

竹篮、柳木菜板、丝瓜瓤子,这些“农耕时代的前朝遗老”,在如今的生活中已然日渐显得多余,虽然承载着很多无法割舍的记忆烙印,但很多时候,人们既无法回到过去,又不愿完全拥抱现在。

柳木菜板来自故乡漾河边的一棵老柳树,树上“哪儿有个鸟窝,哪儿有个虫眼,哪儿有一处刀痕”,李汉荣都了然于心。他的老父亲砍树前,在树下点香跪拜,流着泪请老树原谅。这种对自然万物的敬畏,正是现代人逐渐丧失的对自然万物的尊崇能力。

菜板上“保存着漾河温柔的波浪,收藏着故土的风雨和呼吸”。当菜板“越来越薄,越来越瘦”,李汉荣写到“我一次次切割和砍剁的,是越来越薄越来越瘦的故乡的影子”。这种回忆与怀旧,让人顿生:回不去的故乡和童年还有时光,却留存在记忆里多么美好。

现代生活中充斥着“化工气息和钢铁气息”,这些气息“是最乏味的气息”。面对不锈钢锅,我们无法像面对竹篮那样,产生诗意的联想;我们不会“想象炼钢炉里的熊熊烈焰,想象被掏空的千疮百孔的矿山”。这种实则是人与自然联想能力的丧失,与农耕文化连接的断裂。

李汉荣笔下的雕花木床,承载着几代人的生命与记忆的延续,作者写道:“人不过是床的一场梦。梦散了,人走了,床,还在那里。” 这张有一百三十年历史的床,“停靠过好几代人的人生”,是“一艘古船,涉过时间的深水,运载着一个家族”。

不舍,究竟是不舍什么?

是那只竹篮吗?

是那块柳木菜板吗?

还是那张雕花木床?

其实,我们不舍的是:故乡变得陌生,传统逐渐消失,我们的精神漂泊着,如同无根的浮萍……在物质丰富的表象下,我们却体验着深层的孤独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