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从医经历之四:余老医生

卫生院还有一位余老医生,人喊“余驼子”,驼背,矮胖,稀疏的白发往后背倒,宽额圆脸上浮着层层叠叠笑纹,像一个黏黏的糯米饭团。他已不上班了,偶尔会背着手从另一幢老屋里踱过来,主要是到药房看看。余老医生很有点特殊,老药工出身,准确地说,早年是放鸡药的。当笑容收起,那一对深褐的眼眸,便悄悄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他的老伴,我喊余奶奶,据说早年出身勾栏青楼。外貌十分清雅整洁,春秋时蓝布衫外套一个棕红毛线马甲,一头银发总是收拾得纹丝不乱,梳成斜插两根晃悠悠银簪的巴巴髻,尤能烧得一手正宗维扬菜,常把黄鳝叫成“长鱼”,问你时间,就问“多晚子”?“来斯”“神气六谷”“不得话说”都是赞美语。

我有时为他们做点跑腿的事,像买米买煤,去县药材公司进药,会帮着带点东西。余奶奶烧了好吃的菜,忘不了招呼我,端汤碗和使汤匙给我舀汤时,小指头总是优雅地翘起。坐在他们家那张小饭桌前,我一边吃着饭,一边听余老医生絮叨讲述他的人生过往经历……那间光影暗淡的屋子里,摆放着许多青花瓷罐,散透着温润药香。

旧时乡下,每年芒种和冬至时节,在村犬的阵阵吠叫声中,便有臂挟油布伞的放鸡药人上门,挨家逐户问要不要放鸡药?倘主人答曰要,则卸下肩挎的行囊,经大致询问后,取出一包或数包鸡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再去下一个村子。若是常跑这一带的熟人老客,先将鸡药放给你,挂个账,待新稻登场再上门收钱也行。

所谓放鸡药,实则是专门推销食补中药的。药者,多是传统的滋肝补肾、益气生精、扶正培本“十全大补”底子的当归、黄芪、党参、枸杞等。冬至时令,被认为万物敛藏、精气内蓄大好食补机会。此时,按“一乌二白三黄”的标准,选用二龄以上壮硕母鸡宰杀洗净,全药包布入腹,文火慢炖,至肉酥离骨,吃肉喝汤,故而也称鸡药膳。有病疗病,无病壮体。

鸡药多是一包包事先配好,根据大致情形对症施“放”,也有临时加减,酌情配方。比如人参、黄芪补气;当归、熟地、首乌补血……加银耳、莲子、桂圆和百合直接开补。旧时多“痨病”(肺结核)、“伤力”等迁延不愈者,所以,乡情风味颇浓的鸡药,在农村极有市场。放鸡药人走村串户,风餐露宿,亦放亦诊,附带兜售一些丸散膏丹。

余老医生原是汉口“汉庄”大药房的药师,日本人打来,药房被鬼子飞机投弹炸毁,便流落到皖南,以放鸡药和采挖中草药为生。他有一套制中药材(包括鉴别和调配)的好手艺,早年有个说法,叫“一个药工撑起一家医铺”。虽然不上班了,但有时熬不住,会过来帮药房加工中药。

院子一角有个库房,堆放着自采药和从供销社调济过来的收购药材,常年弥漫着丹皮、首乌、半夏和瓜蒌交织的醇浓气味,墙角放一架铡刀,用来切药的。还有一个连着凳子的碾槽,跨坐凳子上,两脚各踏住一侧碾盘的木柄,来回滚动,直到将槽中的药材碾成细末。这种力气活,考验的是耐心,不需多少技术含量。我干那活,磨得心烦口燥,索性趴伏凳子上,以两手推滚碾盘,伍斌嘲笑是“乌龟划水”。见识过余老医生炙药,主要是院长不放心,怕他年纪大了,万一哪里失手出纰漏,就嘱我在旁边提神看着点。看了那种特色传统技艺,才叫开眼界!

除了蜜炙、姜炙外,有一种鳖血炙,先将鳖血加少量清水与药材同拌匀后,放置一会,再入锅中炒至变色,如鳖血炙柴胡。此外,还有水飞,这过程跟洗山芋粉一样,把药材碾粉,加水搅和,放一夜,水倒出,留下结底的粉块,干燥后再捻细即成。炮药也很有趣,把药材放在高温烧红的铁锅内急炒片刻起烟,至四面黑黄炸裂,焦枯刺鼻,叫做“炮”,如干姜、附子、天雄等,用炮法可消减烈性。

当一抹夕阳从院外照进来,老人拈起一片丹皮,对着阳光细辨纹路:“你瞧,这斜切面上的圈纹,没有十年以上老根,生不成这筋骨……”他转过身朝我说话,那缕阳光照在圆鼓鼓的后脑勺上,银发的边缘熔成金圈。一些闪烁不定的汗晶,仿佛就是岁月的沉淀。

余老医生有许多敬畏和忌讳,干活前,总是先饮一大茶缸自制的一种什么饮料。然后卷起袖子,全神贯注,精心操作,如有大神附体,任谁也不答话。如今回想起来,这种极其烦琐但确实很有仪式感的制药过程,负载着的,正是医者仁心和病人生机。所以“同仁堂”沿用至今的一副对联,是“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

老人给我讲过佝偻者承蜩的故事,大意是说一个如他相似的驼背老人粘蝉,熟练得像从地上拾取一样,绝对是一种超凡功!其实,这故事是庄子编的……庄子为啥专喜杜撰一些神神道道的事?抛开动机不讲,单从敬业角度看,做事过程的烦琐,不也是传统文化一种精髓所在么?遗憾的是,现在医生多已不屑此为,对付病症,动辄就拿手术刀和输液瓶说事。

那时,丹皮、芍药用量特别大,好在本县丫山就是牡丹之乡,我跟着会计悄悄过去采购。丹皮是牡丹花根刮去外皮、抽掉木心加工出来的,与白芍、菊花、茯苓合称“四大皖药”,具有清热凉血之效,消炎症,安五脏,治中风、痛经、血淤。当时统购统销,药农所在的生产队都是将成品药材卖到供销社,我们因为计划配备的不够用,且质量也不尽如意,才让有路子人领着偷偷摸摸找上门,收购一点皮薄肉厚粉足的上品。

那种成捆的两三尺长称作“凤丹”的根皮,可是扬名立万的响当当国药!我们买回去,自己用铡刀切薄片。丹皮炭凉血、止血,余老医生就常过来帮忙制作。将片药下锅用中火翻炒,直到炒至淡棕转炭色,黑烟直冒,炸出火星,喷水淋灭,晾透即成。

余老医生还有一件宝贝,是一辆铜制的自行车。据说是二战时期美国货,全重二十来斤,拿眼下话说叫“超轻量,超刚性”,是他当年放鸡药时十分新潮时髦的交通工具。

俩老人无后,八十年代即相继逝去。流水过往,物非人去,现在到哪再去找这样有传承经验又特别敬业的老药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