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徵明 小楷《原道》
水墨纸本
册页 十二开
创作年代：癸丑（1553年）作
题识：原道。（文略）癸丑八月九日书。
在苏州的一座僻静书斋里，1553年（明嘉靖三十二年）的一个秋日，一位84岁的老人正凝神静气，伏案书写。窗外或许偶有喧嚣，但他的世界却完全凝聚于笔尖。他正是年迈的文徵明，笔下流淌的，是唐代大家韩愈的千古名篇《原道》。最终，这件水墨纸本的小楷册页，不仅成为了一幅书法杰作，更成为了一位艺术巨匠生命境界的完美写照。
为何是《原道》？这并非偶然的选择。韩愈的《原道》是一篇阐述儒家道统、排斥佛老的思想宏文，文辞磅礴，义理深邃。文徵明在耄耋之年选择抄录此文，其用意远超简单的练字或炫技。这更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虔诚对话——一位明代的艺术宗师，以他最敬畏的方式，向他所尊崇的文学与思想前辈致敬。这使得这件作品从第一笔开始，就浸染着一份庄重而深厚的文化重量。
当我们谈论文徵明的书法，尤其是他晚年小楷时，“精妙”二字已不足以概括。这幅《原道》册页便是最佳的例证。乍看之下，字字工整匀称，如繁星列天，秩序井然。但细细品读，会发现其精微之处令人叹为观止。每一个字的结构都舒展大方，笔画瘦硬却又不失丰润，笔笔到位，力透纸背。尤其是转折和钩挑之处，干净利落，毫无迟疑拖沓，显示出这位八旬老人对手腕肌肉惊人的控制力，这种功力是数十年如一日严格法度训练的结果。
然而，如果仅有法度，那便成了印刷体。文徵明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在极其严苛的法度之中，注入了鲜活的生命气息。整篇字迹从容不迫，气韵贯通，洋溢着一种清雅、宁静、高贵的书卷气。你看不到丝毫的年迈力衰，也寻不见一点的火气与浮躁，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泊与平和。这就是中国艺术评论中最高级的赞誉——“人书俱老”。艺术家的生命状态、人格修养与技艺完全融为一体，通过笔墨自然流露出来。
从形式上看，这件“水墨纸本”的册页也极具文人意趣。没有绚丽的色彩，只有墨色的干湿浓淡变化；没有巨大的尺幅，而是便于案头展玩、静心阅读的册页形式。这纯粹的黑白世界，正契合了《原道》一文思想的纯粹与深刻，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值得细细品味的审美宇宙。
总而言之，文徵明84岁所书的这本小楷《原道》册页，不仅仅是一件书法作品。它是一个文化符号，象征着对传统的尊崇；它是一项技术奇迹，展现了人类手工在极限年龄所能达到的精准控制；它更是一面心灵的镜子，映照出一位艺术家达到巅峰境界时的那份深邃、从容与安宁。它安静地告诉我们，生命的最高价值，不在于时间的长度，而在于将其淬炼至何种深度与纯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