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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骋羲书阁熊猫

嘉靖十七年暑日，六十九岁的文徵明据案挥毫，将《老子列传》凝于尺幅之间。此时他已辞官归吴十余年，尽脱台阁体桎梏，步入“人书俱老”之境。这幅现藏于天津市艺术博物馆的小楷，与《常清静经》合册传世，卷首老子画像安详肃穆，笔墨间尽是“消暑忘劳”的澄明心境，堪称明代小楷的巅峰神品。

观其笔法，如“绵里裹铁”藏刚劲于温润。文氏将钟繇古拙、右军秀逸、欧阳询峻利熔于一炉，起笔藏锋如潜龙伏渊，收笔饱满似坠露凝珠。“老”字长横逆入平出，得《宣示表》朴厚之意；“道”字走之底中锋圆劲，有《乐毅论》遗韵。转折处方折如切金断玉，圆转似折钗股柔劲，恰合老子“刚柔相济”之理，难怪清人朱和羹赞其“如八面观音，色相俱足”。

赏其结体，见“虚实相生”的空间智慧。单字端庄严整却无板滞，“为”字上部密叠如垒石，下部疏朗若晨星，暗合“密不透风，疏可走马”之妙。“隐”字左欹右正，以重心偏移达成平衡，恰是“大直若屈”的哲学具象。笔画粗细相映，横如轻羽，竖似坚柱，每字皆有呼吸感，仿佛在礼法与性情间从容舞蹈。

品其章法，悟“道法自然”的气韵流转。全篇字距疏朗，行气如溪水蜿蜒，无算子排列之弊。墨色乌黑莹润，随文意起伏暗生变化，“无为自化”四字间距舒展，竟生出澄怀观道的意境空白。笔速疾涩相济，偶露的牵丝飞白如流云渡水，使楷书兼具行书意趣，达成“书道合一”的至高境界。

王世贞曾言“待诏以小楷名海内”，此作便是最佳注脚。文徵明以笔墨诠释老庄，柔婉线条藏“柔弱胜刚强”之理，留白处显“有无相生”之妙，实现了“技进乎道”的追求。观此帖如对老聃语，字里行间既是晋唐法度的延续，亦是道家哲思的流露。书罢“不知老之将至”的神怡之境，早已化作墨香中的永恒，供后人品味那份穿越时空的清静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