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茶,经过时间之手杀青、捻揉、干燥,苦味尽去,回甘悠长。这些年,我总会想起负笈西行的青涩岁月,想起泰瑞和安德烈。他们一个是我的硕士生导师,一个是我读博时的导师,都曾在我的生命里扮演重要角色。
走出国门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改革开放的大潮将众多年轻学子卷至大洋彼岸。这些时代的弄潮儿,从此开始了在异国土地上数十年的漂泊。1987年,我由北京农大公派,CIDA项目资助,来到加拿大安大略省圭尔夫大学攻读硕士学位,算是赶了个尾巴。
安大略省位于加拿大南部,由于气候相对温和,是重要的农作物产地,经济发达,集中了加拿大的大部分人口。圭尔夫是距多伦多一小时车程的一个小城,安静富足。据说当年在太平洋上作案的海盗都把他们的家属安置在这里。
刚刚打开国门的中国,求贤若渴。为了让学术交流更加顺畅,当时国内不少大学都跟海外某校结成姐妹院校,而这些被挑中的多是国外一流的好大学。圭尔夫大学是北农大的姐妹院校,它的农学院在全加位居榜首。
秋季开学前夕,我怀揣三十美元,登上了国航飞往多伦多的航班。一只超大号行李箱,装满四季衣物,外加一把菜刀、几包方便面。早一步去的师兄师姐说,锅碗瓢勺都可在当地购置,中式菜刀却有钱也难买,文化差异。方便面作应急之用,新来乍到没法开伙,顿顿吃三明治中国胃受不了。来之前,我写信问泰瑞要带什么参考书,他说参考书这里都有,倒是中国绿茶比较稀罕,实在要带东西就带几包绿茶吧。于是我在快超重的行李里又塞了几盒碧螺春。
在机场第一次见到泰瑞。此人三十多岁,高且瘦,长胳膊长腿,整个人像个倒过来的惊叹号。他是爱尔兰后裔,有一对深凹的灰眼睛。泰瑞说话时,习惯眼睛睁得圆圆地直视对方,这时惊叹号就成了问号。
泰瑞帮我找的住处用心良苦。这是一处民宅,因为离学校特别近被学校买下来租给学生,叫Co-op house,价格比学生宿舍便宜很多。莫非他知道大陆留学生为了攒钱给国内亲人买电器大件,都在节衣缩食?房子有两层,一楼是公用厨房和客厅,二楼五间卧室,住的全部是女生,除了一个香港,一个新西兰的,其他都来自中国大陆。有个湖北女孩见我天天除了三明治就是方便面,邀我跟她一起吃了一顿饭。一碗米饭,一盘简单的炒菜花,成了我记忆里最美味的菜肴。
第二天去系里熟悉环境。泰瑞迈着大步在前走,我踩着碎步小跑着才能跟上。走到一处,他突然一个急刹车:唔,这个地方很重要。我抬头一看,门上几个大字:女洗手间,扑哧一声笑了,泰瑞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像大部分加拿大男人一样,泰瑞的笑容有几分腼腆,但温暖,治愈,让人莫名心安。
圭尔夫大学的微气象专业只是土地资源系里的一个小组,不招大学生。三位教授,一个是系主任金,四十岁多岁,戴一付金丝眼镜,高高的个儿,腰板挺得笔直,一付英国绅士的派头。另一个搞气象仪器的乔治,典型的理工男,不修边幅,严谨有余,活泼不足。泰瑞最年轻,爱开玩笑,人缘很好,小组的繁杂事务都由他张罗。教授们除了带自己的研究生,主要是为外系上气象课,做一些研究项目。硕士生两年毕业,第一年选课,做实验写论文只有一年时间,通常只参与一些小课题。
泰瑞虽然才三十多岁,已是终身教授。他开的《普通气象学》,采用多媒体教学,有声有色,效果很好,每堂课教室都坐得满满的。第一学期我选了他的课,因为大学时学过,考试稳操胜券。谁知结果出来竟然是C+。我当时眼圈就红了。泰瑞见我这么难过急得直搓手,连声说sorry,好像这是他的错。他把我的考卷拿来,一题一题对答案。当然是我的错,英语不精,读题不准,骄兵必败。
第一年圣诞节是在泰瑞家过的,他担心我刚来会想家。圣诞之夜,我跟他们一家人一起,吃了他太太烤的美味烤鹅,看了他的两个孩子的演奏。他家地下室有套像模像样的打击乐器,姐弟俩平时就在这里练习。之后大家一起玩拼字游戏。那个温馨的夜晚,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北美的圣诞新年假期长达十几天,像我们的春节一样隆重。对这个“洋节”,中国留学生有点不知该如何打发。大家按照中国过年的样式,聚在一起包饺子,每人贡献个拿手菜,喝酒,大吃一通,然后就打扑克,吹牛。
一个多月后,我邀请泰瑞参加留学生的“春晚”。虽然春节在当地没有官方假期,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通常在最接近春节的那个周末组织一个大聚餐,由中国领馆拨经费。体育馆里,近十张长条桌一字形铺开,桌子上摆放着同学们分组准备的食物。肉类有烤鸡腿、烤鸡翅、烤排骨、叉烧肉、炖牛肉等,蔬菜有中式凉拌菜,广式蚝油芥兰、上海青,也有西式沙拉,还有四川同学做的麻婆豆腐,主食有饺子、馒头、包子、炒面、炒饭,甜食有蛋糕、苹果派、水果沙拉,应有尽有。
同胞们像到了自己家里,一改往日低眉顺眼的姿态,三五成群,他乡遇故知地高声谈笑。倒是那些洋人,似乎深知自己的客人身份,英语在这里是外语,基本没什么交谈的欲望,即便说话也是小心翼翼,轻言细语,而且顾左右而言他,生怕妨碍了别人似的。
参加晚会的,不光有中国留学生及家属,还有不少洋人。他们是中国学生邀请来的导师或朋友。这些洋人平时只有去中餐馆才吃得到中餐,而且只敢点一些鸡球、春卷、炒饭之类的大路菜,现在一看光是Chinese Dumpling就变出了好几种花样,那些绿色、蓝色、棕色的眼睛里统统闪着兴奋的光芒。
取食的队伍里,每一位洋人旁边,无一例外地有一位中国学生在热情地指指点点。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男或女,戴眼镜或不戴眼镜,脸上都挂着谦卑的笑容。泰瑞很看重这次机会,带着他太太盛装出席,对美食赞不绝口。
快毕业时,我开始发信联系读博。当时中国留学生都是这个路数,博士一读就是四年,足够寻机留下来了。泰瑞说:“我有个学生叫安德烈,现在拉瓦尔大学任教,你若愿意,我可以把你推荐给他。只是他搞温室环境,跟你目前的研究有挺大不同。”
我说愿意。确切地说,我求之不得。研究农田小气候,夏天钻进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观测采样,又热又湿,浑身芒刺,我早就想转专业了。
泰瑞参加中国学生学者联席会春节晚会留影
去魁北克
拉瓦尔大学是加拿大第一所高等学府,也是北美最古老的法语大学。学校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663年,新法兰西第一任主教方济·蒙莫朗西-拉瓦尔(François de Montmorency-Laval)在这里建立的魁北克神学院。1852年,维多利亚女王颁布了英廷敕书,从此更名为拉瓦尔大学。
大学位于加拿大魁北克省的首府魁北克市内,我也因此在这个充满法国风情的美丽城市逗留了四年之久。魁北克地处加拿大东部,冬季漫长,雪量惊人,比圭尔夫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是一场“豪雪”,地上过膝深的积雪还没来得及化,下一场已在酝酿。因此整个冬季,魁北克的男人们都在各家的车道跟雪博弈。铲雪是他们作为一家之主的基本功。以致若干年后去日本旅行,听说有人特意赶在早春去立山黑部看“雪墙”,我们嗤之以鼻:冬天的魁北克,每户人家的车道两边都是高大的雪墙,那是魁北克男人的杰作。
安德烈中等偏上的身材,长长的卷发增添了几分不羁和洒脱,言谈举止随意散漫,有种满不在乎的酷劲儿,跟随和、谦虚的泰瑞完全不同风格。虽是魁北克人,安德烈的英语很流利。
与读博的导师安德烈在底特律河畔合影
读博的第一步,是阅读大量课题相关的文献,之后归纳总结,写出自己的研究方案。我花了两个月时间拿出了洋洋洒洒几大篇的方案初稿,却惨遭安德烈“枪毙”。他的评语是:“What is your original(你的独到之处是什么)?”我以为博士论文要往大了说,引经据典,夸夸其谈,却忘了科学研究的根本是创新。想起泰瑞给安德烈的推荐信里说的话:“云具有创造性思维,是一个适合做研究的人。”真是绝妙的讽刺!我从此懂得,再大的课题也要从细微处开始,精准、严谨,有独到见解,忌空泛、人云亦云。
加拿大的博士生入学一年之后,课程选修完毕,会有一个博士资格考试。这个考试,我是挺着大肚子,坐在安德烈为我准备的椅子上通过的。我和老公都是“大龄青年”,博士要读四年,只好“革命生产两不误”了。考前有朋友出主意,答不出来就捂肚子,洋人比较人道,会放你一马。我也做好了耍赖的准备。谁知安德烈一改以往的强硬作风,问的都是平时一再提醒过,认为我能答出的问题。
农学是实验性科学,理论并不高深,量化全靠统计结果,只要不是太笨太懒,混个博士学位是没问题的。至于这个博士学位能否为你谋到一个饭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的师兄博士毕业后,一直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工作,最后只得在老城区买了个杂货店养家糊口。师兄告诉我,西方发达国家的职业市场从来都是由供求关系决定的。农学不面向社会,属冷门,工作机会非常有限,所以当地人学农的并不多。而且我们还是高学历。在加拿大,除了大学和研究所,一般的用人单位并不需要高学历的人,所以当地人通常大学毕业就去找工作,他们很清楚,读书是为了工作,只有找不到工作才继续读硕、读博。
读博时与同学合影
艰难求职
最后一学期,我一边准备论文答辩,一边天女散花般发出去很多份简历。原以为自己在加拿大拿了两个学位,圭尔夫大学是加拿大名校,拉瓦尔大学的园艺专业也名声在外,找工作是有优势的,谁知收到的几乎全是婉拒。我一下子傻眼了,问自己:如果找不到工作,我能步师兄后尘,在杂货店的货柜间走完一生吗?
回答是不能。我清楚地记得学工时去的机床车间。一成不变的姿势,机械重复的动作,令我触目惊心:在这样的地方工作一辈子,简直就是浪费生命,枉生为人。努力读书,考大学,就是为了远离那样的人生!
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我满怀希望,根据职位要求制造出的简历,一封封飞出去,却没一封衔回我期待的橄榄枝。毕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但我没有退路,当年出国时,国内连户口都注销了。
论文答辩完,已经没有理由赖着不毕业了。我去系里查看信箱,遇见安德烈。他见我手上拿着几封信,随口问道:找工作的事儿进行得怎样了?我眼泪一下了流了出来,前段时间所有的辛酸都涌上心头。可能履历写得不好,我的求职申请连面试的程序都没达到,也不需要安德烈写推荐信,所以他对我的情况并不知晓。现在见我眼泪鼻涕一把抓,不用多说就明白了。
不久,安德烈拿给我一个招工广告。这是一个农业部下属研究所的博士后机会,地点在温莎附近的一个小城。对方对我的教育背景挺满意,要求我去面试。因为是第一次参加面试,我认为这次希望挺大,就拉家带口一起去见证这个重要时刻。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找到一家小旅馆住下。谁知当时不满一岁的儿子到了一个新环境,特别兴奋,不肯睡觉,我被他折腾得一夜没合眼,面试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加上那个印度考官英语口音特别重,我beg your pardon(对不起)好几次还是不知所云,表现得像个白痴。
回程路上,想到自己高考时百里挑一被录取,读大学有助学金,毕业国家包分配,从不知失业为何物,如今却成了一个滞销品,为了一个饭碗,放下自尊,任人挑拣。中国文化讲求实干,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知道有些人是“茶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西方文化不同,他们更看重表达。大到总统竞选,小到用人单位的面试,全看口头表达。我本来就口拙,用非母语的英语推销自己无异于赶鸭子上架。我有点赌气地想:这个只看重三寸之舌的国家并不适合我,当初出国就是错的。
接下来几个月,求职的事毫无进展。几近绝望时,突然接到泰瑞的电话,告诉我,如果工作的事儿还没定,有一个博士后的机会你不妨试试。我一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位子跟上次安德烈介绍的竟是同一个研究所!难怪师兄说农业是冷门,转来转去就是这几所大学和研究所。作为同行,泰瑞和安德烈跟他们应该都有来往的,有了招人的消息,当然不约而同地想到我。不过这次是另一位科学家。我吸取教训,只身乘长途车前往,去之前上网搜索了这位研究员的所有论文,预想了可能的提问和答案。有了上次的见习走场,这回我一点都不紧张,顺利通过了面试。
我在研究所从博士后做起,五年后转为正式雇员。而这一切都拜泰瑞和安德烈所赐。泰瑞是我在这片土地上接触的第一个加拿大人,他谦和善良,帮我安然度过“culture shock(文化冲击)”期。安德烈则教会我做学问宜求实,忌空泛。他们为愚笨的我装上翅膀,又给我一片飞翔的天空。他们是我的导师,更是我的恩人,我把这当成“恩师”一词最直接的诠释。
人在世上走,总会遇着些沟沟坎坎,需要别人帮一下,扶一把。这一帮有的挺过一时之难,有的就能改命。我常常设想,如果没有泰瑞和安德烈两次推荐,并且碰巧在同一研究所,农学这种小众专业,加上我的高学历和不善言辞的个性,不知还要流浪多久才能安定下来。最终像师兄那样开杂货店谋生也未可知。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人生过半,一句问话,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都会按下回放键。回首往事,我发现记住的不是事业上的所谓成就,出了几篇论文,有过几次升迁,而是这些年里走过的路,和路边的风景,以及路上给予我温暖的人和事。记忆比我自己更知道留下什么,过滤什么。
读硕期间,在多伦多皇后公园过加拿大国庆节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文章,原名章云,女,江苏省淮安市人,毕业于南京大学大气科学系。理学博士,任职加拿大农业部研究发展中心。中国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加拿大中国笔会理事,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在《北京晚报》《家庭》《文综》《微型小说选刊》《天池小小说》等报刊。著有长篇小说《情感危机》《失贞》《剩女茉莉》《玉琮迷踪》,散文集《好女人兵法》。长篇小说《剩女茉莉》入围江苏省第六届紫金山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