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丰子恺:画家之生命

丰子恺(1898—1975),原名丰润,又名仁、仍,号子觊,后改为子恺。自幼聪慧,在私塾读书时就喜爱绘画,后考入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受业于李叔同、夏丏尊,潜心学习艺术,并将其作为自己一生的志向。

丰子恺在文学、绘画、书法、翻译等领域均有深厚造诣。其漫画主要描绘古诗词、儿童相、社会相和自然相,取材平凡却饱含生活情趣,以独特的风格反映社会。我国现代意义上的漫画为人所熟知便始自丰子恺,故而其被誉为“中国现代漫画的鼻祖”。

编 者 按 语

1920年,中国现代美术教育正处于草创与探索的关键时期。西画东渐,国人对“画家”这一身份的理解尚多停留于技法层面。此时,丰子恺先生追随恩师李叔同研习西画已久,面对恩师遁入空门的变故,他独自沉潜于艺术真谛的思考之中。本文即写于这一特定的个人与时代的节点,作者试图超越单纯的写实技法,从精神维度重塑画家的独立人格与内在生命。

文章开篇指出,绘事不同于寻常学问,仅靠聪慧勤勉尚不足以成家。作者认为,绘画不仅是模仿自然,更需“画家之感兴”,这种将自然物象通过思考而成的灵感,才是“画家之生命”。为涵养此种生命,作者提出了五条“修养之道”。首先是“意志之自由”与“身体之自由”。他主张画家应摆脱世俗礼教与经济束缚,保持心境宽逸,以求精神的绝对解放。其次,关于“嗜好”,他列举古今画家、诗人的怪癖,以此论证独特的嗜好乃至某些积习,往往是激发艺术思潮的媒介,不应强行压抑。再者是“时间之无束缚”,他强调艺术创作不能如工业生产般定时定量,必须拥有完全支配时间的自由,方能“肆其技巧”。

最后,文章落脚于“趣味之独立”。作者痛斥当时画坛唯重模仿、甘当“照相器”的流弊,呼吁画家必须具备异于凡众的独立审美。值得注意的是,尽管通篇倡导“放纵”与自由,丰子恺在结语中却将这一切引向了更高的境界,认为修养的终点仍归于“道德”,体现了其在追求现代艺术个性与坚守传统人文精神之间的深刻辩证。

本文刊于《美育》第1期(1920年出版)。

画家之生命

乙卯予从李叔同先生学西洋画,写木炭基本练习数年,窃悟其学之深邃高远,遂益励之,愿终身学焉。戊午五月,先生披剃入山,所业几废。自度于美术所造未深,今乃滥竽教授,非始愿也。惟念吾师学识宏正,予负笈门墙数年,受益甚多。兹不揣谫陋,述其鄙见如次。

绘事非寻常学问可比也,研究之法因之与他事不同。凡寻常学问,若能聪明加以勤勉,未有不济者。独于学画则不可概论。天姿学力二者固不可缺,然重于此者尚多。盖一画之成非仅模仿自然,必加以画家之感兴,而后能遗貌取神。故画者以自然物之状态,由画家之头脑画化之,即为所成之艺术品也。是以同一自然物也,各人所画趣味悬殊,因各人之头脑不同,即各人之感兴不同,故其结果亦遂不同也。

由是言之,无画家之感兴不可云画。感兴者何?盖别有修养之方在也,可名之曰画家之生命。

画家之感兴为画家最宝贵之物,修养之法,最宜注意。西人尝有言之者矣。爰本前人之旨,而加以愚见,述之如下,未必当也。

(一)意志之自由

意志自由,则心所欲为,无不如愿,故其心境常宽,神情常逸,因而美术思想无束缚之虞矣。古代大家有赤贫而衣食不给者,其意志未得自由,而杰作则流传甚众,此天才也,古今一二人而已,不可援为通例。巴黎美术学校无校规,无监学,一任学生放纵,怪状百出,不少加禁,亦此故也。虽然,此不免太甚,世之意志完全自由者有几人欤?不过意志之不自由,皆自作之。画者当自慎其行,使意志不趋于不自由之地步。

(二)身体之自由

身体自由,精神乃可快活。故美术家不拘严肃之礼仪,行止自由,饮食自由,都不肯注意于经济便宜礼貌等事,亦都不肯事生产作业之事,缘此皆妨其身体之自由也。故美术家宜为游荡之生活,无时间之拘束乃可。巴黎美术学校学生每日下午自由行动,关心游骋,争逐饮食者有之,亦不之戒。即基本练习时间亦无警察之监督者,学生之不到者听之,辍课业而事游遨者亦听之云。

(三)嗜好之不可遏

美术家有怪癖之嗜好必须培之,不可力遏之。力遏之,即妨其意志之自由,身体之自由。画家之癖甚多,昔日本洋画家大野隆德来杭州时,吾师已为僧,因余略解日语,命引导之。因得聆其言论,忆一夕在西湖旅馆谈及画家怪癖之嗜好,据云近今日本洋画家巨擘黑田清辉(即吾师之师)喜猿,即泥塑木刻之假猿亦宝之。人赠以物,上绘一猿,则欣然受之。又严谷小波(即洋画家严谷一六之子)喜马,杉浦非水喜虎,皆怪癖之嗜好也。究其故,嗜好亦习惯也。其初必有不知何来之原因使其喜猿喜马,于是非猿非马不能博其大快,习久成嗜好矣。尝闻西洋文豪某,必置烂苹果于案,文始若流,否则不能下笔;亦有必置泥菩萨于案而作文者。中国昔时诗人亦有怪癖,有必卧床而成诗者,有必登坑而成诗者。诗文与美术类,皆必培其嗜好,乃可促进其思潮也。

此种嗜好,尤其无累者也,即饮酒吸烟等嗜好亦不可强行禁绝。非画家必饮酒吸烟,不饮不吸尤佳,惟既成习惯者,易则戒之,难则宁不戒也。二者虽曰有毒妨害脑筋,然其已成癖者,苟力遏之,则精神必受不快之感,竟有不能作事者,不若顺之可也。故烟酒或曰害,或曰能助思想,不无原因。中国古称烟曰钓诗钩,亦以此也。闻巴黎美术学校学生,几无人不吸烟者,基本练习教室中,雪茄烟管三四十支,同时燃吸,烟气为之迷漫云。又其学生常出痛饮,座前后酒瓶如林,爱食之物必大嚼之,尽量而止云。

(四)时间之无束缚

习画不似习他科,不可规定其执业之时间,故时间不可有束缚。巴黎美术学校虽有规定毕业年限,而留级者甚多,甚至数十年尤未毕业者。学习之中,尤不可规定时间,须听其自由。一画不限其作成之时间,学画者不可有他事,如家务应酬等项,以掣制其时间。学画者须以一生付之,作一画须以完全时间予之。例如画一风景,须同一季候,同一时间,同一天气,同一地位,方可恣意研究,以得美满之结果。故一画费数月者甚多,甚至有费数年者(古人十年作赋与此同意),若束缚其时间,则局促而不能肆其技巧矣。

(五)趣味之独立

意志身体时间既能自由矣,若无独立之趣味,则或流于卑下。趣味即画家之感兴也,一画家之感兴不当与凡众相同,此虽属抽象之语,实系最紧要之事,关于技术上之影响甚巨。学画而无独立趣味,虽研究数十年,一老匠耳。己未年底,时事新报记载关于美术文数篇,有署名竹子者,其论中国洋画家之歧途,语极痛快。余深引为同调。所谓中国之洋画家者,皆逞其模仿之本领,负依赖之性质,不识独立之趣味为何物,直一照相器耳(有远近法位置法等都不顾到者,则反不如照相器),岂可谓之画家哉?予不敢自命画家,但自信未入歧途,久怀疑于所谓中国洋画家者,用敢直陈之。

画家之修养当注意右之数端,故谓之画家之生命。然而予尚有欲言者,画家之生活既如是,就表形而观,恐有指为放荡惰者焉,其实非也。画家修养既富,则制作日趋高雅,而导其心性于高尚之位置。故虽不以道德为目的,而其终点仍归于道德也,敢质之大雅。

丰子恺设计的书籍封面

#artContent h1{font-size:16px;font-weight: 400;}#artContent p img{float:none !important;}#artContent table{width:100% !importa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