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房四宝与雅玩

弁言

本文由“绪论、笔性、墨情、纸语、砚说及文房雅玩”六个方面进行阐述，若读者朋友想节省阅读时间，可直接从感兴趣的部分开始浏览（见目录）。

笔者以为，若想系统地学习任何一门学科，必得先厘清该学科的“基础知识”（理论），掌握其“基本技能”（实践），然后再以实践验证或修正、改进理论，才是正确的法门。如笔者第一篇：“书法与书法家”定义的研究》一文，便明确指出了“书法，即是有学识德行的书者掌握书写法度后，通过书写形式来抒发情感、展现个性，并能供人们学习和玩味的一门活的艺术”，而书法家即是“继承并掌握书法这门艺术，并能对这门艺术的变革起推动，甚至是引领作用，且对后世书家有深刻启发与深远影响的人”。这些便属于书法“基础知识”的范畴。但就书法学习来说，只知道这两个定义，是远远不够的。可是书法的相关知识包罗万象，若要初学朋友一次性全都厘清，可谓是“以有涯随无涯”，因而先抓住事物的主要方面才是学习的关键。窃以为，明确“书法与书法家的定义”后，关于书写工具（笔、墨、纸、砚）的了解，就是目前书法学习的关键。

注：文中如“[2]22”等标注，其“2”为引用文献序号，“22”为该文献的具体页码，其余引用皆同理。下附文章目录，供读者诸君一目了然之用。

▲《学书浅言：四宝雅玩一十六》目录

摘要

笔者所言“文房四宝”，特指中国传统书画艺术的核心工具——笔、墨、纸、砚。毛笔由出土文物可归纳为“包扎式、夹缚式、纳腔式、被柱式”四大类型，挑选时可借八字（大小、软硬、长短、厚薄）、四德（尖、齐、圆、健）为辅助之法；墨有天然与人工之说，人工墨兴起后又以松烟墨（以烧松木取烟）与油烟墨（以桐、菜、豆、麻等油料燃烧取烟）为两大支柱，其优质墨是落笔浓而不滞、淡而不灰、层次分明、墨气芬芳的；宣纸作为记录文字的载体，以性能可分为生宣、熟宣、半生熟宣。从原料看，有皮料、棉料、特种净皮之说。规格样式更是不一而足；作为磨墨的器具，砚文化发展至今，以端砚、歙砚、澄泥砚和洮砚为四大主要类型。这“四宝”直接或间接地影响了千百年的文人创作，文人通过他们挥洒才情，传承文明。而与“四宝”有关的“文房雅玩”则是在此基础上，推动文人书斋生活情趣的延伸与升华。其“雅”是格调与韵味，“玩”是态度与体悟。总而言之，文房四宝与雅玩，是创作的外在“血肉”与“灵魂”，其内涵是中华文化“物我一融”的哲思。

关键词：文房雅玩;文房四宝;笔墨纸砚;理论

1绪论

1.1记录并传播文房知识的背景及意义

1.1.1背景

中华文化需要传承：笔、墨、纸、砚不仅作为中国书法、绘画的基本工具，更是凝结古时科学智慧与手工艺术的精华。它们的制作工艺中，既包含深厚的自然知识，也承载着无数匠人的人生经验，通过系统记录，可使这些古老技艺能够传承不息。

“四宝、雅玩”具有审美价值：文房雅玩（如笔筒、墨床、镇纸、砚滴等）早已超越了实用功能，成为文人审美、情趣的物化体现。它们集微雕、制瓷、上漆、刻画等多种工艺于一身，是研究考古学、文物学、美术史、历史学、社会与民族学等等的理论依据。通过“文房、雅玩”反映的不同时代的艺术风格、审美取向与生活方式，咱能更深入地理解中国艺术精神的内核。

“四宝、雅玩”是文人精神与文化的载体：文房四宝与文房雅玩作为书法、绘画的辅助工具之一，被赋予了深厚的人文精神，是“物我一融、道借物显”的典范。了解并传播文房相关知识，实质上是解读中国古代文人的精神世界，可以触摸到中国传统文人文化中“正心明德”的哲学思想与“清雅书斋”的生活美学。

1.1.2意义

理论意义：文房雅玩是文人精神世界、价值观念、审美趣味等层面的物质投射。同时，文房本身（如文房之上的雕刻、绘画、诗词等）也是艺术史的重要组成部件，它深化了“传统文化”与“生活美学”的研究。记录并传播文房知识，就是研究中国“传统文化”的哲学内涵与具体实践。

实践意义：拥有“文房、雅玩”相关知识，首先能为文物鉴定、保护与修复等提供理论支撑；其次可赋能当代文房与工艺美术的革新；更重要的是，了解其相关知识不仅能滋养书法艺术的创作理念与风格，还能塑造文化身份，增强民族文化自信。

2笔性

2.1历代经典笔说

《十三经注疏》中，孔颖达将《礼记·曲礼上》“史载笔，士载言”解释为“不言简牍而云笔者，笔是书之主，则余载可知。”^[1]说明先秦时，人们便开始认识到“笔”是主要的书写工具。

东汉蔡邕《笔论》《九势》突出了“用笔”的精神状态与法则；传东晋女书法家卫夫人《笔阵图》载“笔要取崇山绝仞中兔毫”^[2]，说明书家意识到“笔”的品质，对艺术表现具有决定性作用；晋王羲之说“笔是将军”^[2]29，突出了“笔”在书写中的主导作用；唐太宗李世民有“心为筋骨、副毛为皮肤”^[2]120,121之说，表明笔柱坚韧字才劲健，副毫饱满字才温润，亦突出了“笔”的品质在书家心中的地位；北宋苏易简《文房四谱》载笔四诀“心柱硬，覆毛薄，尖似锥，齐似凿”^[3]；元赵孟頫亦有“书贵纸笔调和”的言论^[4]；明人屠隆《考盘馀事》载笔之“四德”为“尖齐圆健”^[5]；清包世臣认为字法皆“本于笔”^[2]649。美学大师宗白华认为“中国人用的笔”^[6]是使中国字成为艺术品的主要因素之一。

2.2毛笔四式

书法艺术延续上千年，毛笔工艺在历史长河中亦经过无数演变。由目前出土的毛笔文物可知，笔头可统分为四大类型，即包扎式、夹缚式、纳腔式、以及被柱式。笔者现就“四式”一一说明。

2.2.1包扎式

包扎式，是先将笔杆的一端用兽毛包围起来，然后再用细丝线对包围之处进行扎缠即可^[7]。如此，一支简便的毛笔就可供使用了。可想而知，这种简易包扎的毛笔是中空的，故无蓄墨功能，且书写时笔毛是极易呈散乱状的。不难想象，这类笔对于书写的发展，是极阻碍的。

▲1957年河南信阳长台关出土的战国早期楚笔（附笔者示意图）

2.2.2夹缚式

夹缚式，是先将“竹笔杆一端劈成数开”^[8]，再将兽毛夹在劈开的笔杆之内，最后又用细线缠缚笔杆外部裂缝而成。如此笔毛便可紧紧拢在一起，试想，相比中空的“包扎式”毛笔，“夹缚式”铁定好写得多，且蓄墨有所增加（但不稳定）。

▲1954年长沙左家公山15号楚墓出土的战国中期楚笔

2.2.3纳腔式

纳腔式，是先将兽毛裹成一个兽毛柱，待紧扎毛柱根部使其变成一个“笔头”后，再纳入毛腔（即笔管容纳笔头进入的空间）。笔管若不是竹子般中空的话，制笔师就会先把笔管头凿开一个洞。有的不仅将笔杆镂空成毛腔，还呈“上端削尖，下端较粗”^[9]状。

相较“包扎”和“夹缚”两类毛笔，“纳腔式”则在毛笔制作工艺上率先开启了“笔头”的理念。不过此类笔仍有缺点，即笔头没有层次，蓄墨依然不稳定。

▲1964年新疆吐鲁番阿斯塔纳古墓出土的晋代笔

2.2.4被（音贝）柱式

被柱式，即笔头的中间加入了用硬毫做的笔心（“柱”），极大程度地保证了弹性与尖峰的使用。“笔心”外围再加上一层毛裹覆，从而产生“被毛”。但凡“有柱有被”的笔，皆可统称为“被柱式”。相传此类笔是蒙恬所造，即“鹿毛为柱，羊毛为被”^[10]。这类笔在制作工艺上，增强了“尖峰、弹性、蓄墨”等书写功能。样式如，甘肃省博物馆的“白马作”。

▲“被柱式”示意图（笔者绘）

注：以上“四式”仅作为制作及样式的介绍，并不能表示这些笔有所谓层层递进的“改良”或“升级”关系。毕竟《古笔》中“战国和汉代的毛笔制作技术上也存在着'新、旧形态交错出现或前后颠倒的现象’。”^[11]之说，亦不无道理。

2.3韦诞笔

2.3.1韦诞

韦诞，三国时期魏国人，名臣之后。以韦诞的制笔工艺做出来的毛笔，便称作“韦诞笔”。《三国志》卷二一《刘劭传》注引西晋开国功臣荀勖《文章叙录》曰“诞字仲将，太仆端之子。有文才，善属辞章。建安中……以光禄大夫逊位”^[12]。韦诞不仅文才了得，东晋羊欣就说：“魏宫馆宝器，皆是诞手写。”^[2]45且韦诞的《笔方》至今仍是制笔工艺的重要文献之一。

▲《齐民要术》卷九 《笔墨第九十一》，四部丛刊景明钞本。

2.3.2韦诞三副制（一心三副二毫）

（1）一心：指笔头中间有一撮独立捆扎的柱毛，即笔心。韦诞《笔方》中“笔柱”一词，就是这个意思。

（2）三副：“心柱”之外加一层副毫（包裹笔心的短毛），称为一副；又一层即二副；再一层便是三副。北宋晁说之《赠笔处士屠希》诗曰“自识有心三副健”，元人孔齐亦说“予幼时见笔之品，有所谓三副二毫者……”^[13]。

（3）二毫：乐曲有强弱区别，“毫”亦分健弱，健为硬，软为弱。两者齐备，是为二毫。至于毫毛的健、弱分别有哪些，下文“选笔诀”会作阐述。

“韦诞笔”的笔头有四层，缪启愉注《笔方》时说到：“其最内层是羊毛，次层是兔毫，第三层是'中截’的羊毛，最外第四层仍裹以兔毫。”^[11]187由此可知“三副制”毛笔，在制笔工艺上极其繁琐。但“三副制”毛笔在功能上，却做到了集蓄墨、聚锋、刚健、耐用于一身。因而红极一时，备受文人墨客喜爱。如欧阳修就夸赞“紧心缚长毫，三副颇精密，软硬适人手，百管不差一。”^[14]黄庭坚《书侍其瑛笔》也说三副笔是：“锋虽尽而心故圆。”^[15]

▲“韦诞笔”示意图

2.4诸葛散卓笔

2.4.1诸葛高

诸葛氏的制笔之法世代相传，传至诸葛高时，正是制笔工艺鼎盛之际。时人有幸得其所制之笔，盛赞“一枝可敌它笔数枝”^[16]。由此可知，诸葛高的制笔工艺应是无比精妙的，因而以诸葛高的技艺做出来的毛笔，世称“散卓笔”。

2.4.2散卓笔

《康熙字典》中，“散”即拆解、分离之义。《汉语字典》中，“卓”有直立、正中之义。故散卓，即解散笔头正中间的独立笔心的意思。

“散卓笔”是在韦诞“三副制”的基础上，取消了笔柱（羊毛心）、一副（兔毫），合并了二副、三副（使其成为一个“大笔头”），然后再从这个合并的笔头外围加上一层副毫而制作完成的。由于是将原来的“一心三副二毫”解散为仅“一笔头一副”，故称散卓笔（史料中，散卓笔有数种制作工艺，款式各异）。按类型分，散卓笔为“有心”和“无心”两款。其中“无心款”自宋备受文人喜爱，黄山谷有诗曰“作无心散卓，小大皆可人意”^[15]19。

▲“散卓笔”示意图

2.5选笔诀

关于毛笔的选择，坊间传云：“无一定。”笔者以为，虽说选笔无定法，却是有着一些参考方面的。如单以所书之字的形体而言，就有“高矮胖瘦”之分；以字的状态来说，就有动态与静态之别；以表现力来讲，就有挺健苍劲与柔婉圆润之差。此理反推于笔，便可从大小、软硬、长短、厚薄这八字入手，同时再辅以上文提到的毛笔“四德”，选择的“称心率”就会高很多。

毛笔按硬度分，主要有硬毫（狼毫）、软毫（羊毫）、兼毫（两种以上刚柔相济的动物毛，如狼、羊相间）；依型号序数区分，则有一号、二号、三号等，一号最大，笔头粗细渐次缩小。如一号某某笔或某某一号笔；依笔锋长短排序，则圭笔<小楷<中楷<大楷<联笔（写对联之用。又楹笔、屏笔，写屏风、匾额之用）<斗笔（又提笔）<楂笔（又抓笔）。又可统称为长锋、中锋、短锋。

2.5.1八字（大小、软硬、长短、厚薄）

（1）大小

毛笔的大小，由笔头直径决定。这里的直径，也就是咱们通常说的粗细。如笔头粗，就是大笔，反之即小笔。关于大、小笔的选择，取决于书画创作的幅制。一般说来，初学书法者，可大、中、小笔各备一支，即套装笔。

小提示：大笔可以写小字，小笔却不可强作大字。因为小笔写大字，笔毫势必铺得很开，容易损伤小笔的笔毛，减少使用寿命。

▲“大中小”号；羊、狼、兼毫（笔者摄）

（2）软硬

软硬即健弱。硬毫的用料主要有：兔毫（极优质的称“紫毫”）、狼毛、石獾毛、山马毛、马尾、鼠须、猪鬃等，材质都是粗硬、锐利、且富有弹性的。硬毫优点是吃得住纸，易钩趯（音替）、易起倒、易上手表现遒劲、爽朗、精致之风格。缺点是价格略高、对书写者的功力要求高、蓄墨相对较少，以及书写时出墨快，导致蘸墨频繁，从而使笔毛寿命缩短等。软毫的用料则有羊毛、鸡毛、胎毛等，毛质皆柔软圆润。优点是易储墨，易长时间保持铺锋，行笔造形富于变化，便于表现丰腴、妍媚之风格。缺点是回性弱、反应慢、不易爽健钩趯，不易控笔。

兼毫，取刚柔并济之理。韦诞《笔方》中，用紫毫配搭青羊毛为笔心，笔中硬毫为主，软毫为辅（此即兼毫之理）。兼毫优点是软硬适中，书写流畅且刚柔交杂。若初学购笔，可选兼毫。

（3）长短

这里的长短，指“出锋”长度，可分为长锋、中锋、短锋，锋的长短决定着储墨的多少。长锋毛笔储墨量大，但是不易控制，除非配合硬毫，方才笔腰有力，适于运笔；短锋易于控制，但储墨量小。南宋姜夔就曾说：“长而不劲，不如弗长。劲而不圆，不如弗劲。”^[2]389中锋优缺点在“长、短”二者之间。若初学者购笔，可选中锋。

（4）厚薄

厚薄是笔与笔相较而言的概念，亦指笔头的粗细状态。笔头粗则厚实，反之则薄。厚的毛笔蓄墨量大，且入纸面积也大，便于在不伤笔毫根部的情况下书写粗线条，且收笔动作小、次数少。而薄的毛笔则一切反之。若初学朋友购笔，可在数枚之中选厚者。

2.5.2四德（尖、齐、圆、健）

除以上八字的“选笔参考”外，古人又以尖、齐、圆、健来概括毛笔的书写特性，是为“四德”。

正确开笔之后。尖，指笔锋尖锐不开叉，书写时可轻松钩趯（音替）出锋；齐，指笔颖整齐，书写时吐墨均匀，从而运笔流畅；圆，指笔肚圆润，浓厚饱满，书写时圆转自如；健，指毛笔挺健，富有弹性，书写时笔毛聚合快。

笔者自作新韵《选笔诀》一首，以作“笔性”之参考：

初取称心笔，中锋性价高。

厚毛能写瘦，柔劲选兼毫。

▲各式毛笔

2.6开笔与保养

毛笔制作好后，制笔师会将笔头裹上一层海藻胶，除作固定之用，更为保护笔头及便于运输考虑。故初次购笔的朋友，切记不要盲目蘸墨书写。因为毛笔买来，还需“开笔”。

2.6.1开笔

（1）将笔洗或碗具盛清水半碗（天热用冷水，天凉可用低温水。但无论何时，切勿用开水烫笔）。

（2）入水前，先将笔毛捻开（捏笔头根部），同时吹散夹杂在内的短毛、断毛以及杂质等。也可双手合握笔杆中部，进行轻微旋转，利用离心力将笔头根部的残余部分甩出。

▲准备一碗清水，捻开笔头。（笔者摄）

（3）除杂后，将笔头插入清水摇晃，笔头在碗内左右起倒的同时，轻捻笔头根部，洗去笔中胶质。

（4）在水中反复捻动笔毛，直至笔头胶质完全清洗干净。摸起来笔毛不滑，且笔头入水后能立即散开呈菊花状，视为开笔完成。然后将笔头挤干水分（或用餐巾纸将水吸干）并掭成圆锥状，笔尖朝下吊放，等待阴干即可（千万避免太阳直晒）。

▲放入水中摇晃开笔锋。反复捻动笔毛去其杂质。

2.6.2保养

使用完毛笔后，若不及时清洗，会导致余墨干后胶粘笔毫，不利于下次入墨使用。毛笔用后不洗，是极损伤笔毫的。故应立即彻底清洗笔头，控出笔内多余水分后，放置阴凉处晾干。至于清洗是否干净，皆以洗笔时手捏笔头根部，笔中下渗之水透明不染为准（简言之，多洗几遍）。

▲挂至半空，避免日光曝晒（阴干）

3墨情

3.1墨之简介

墨，是碳元素的非晶体型态。《说文解字》中“墨”解释为“书墨也。从土，从黑”^[17]，一般指书法、绘画创作所用的黑色颜料，亦有墨块、墨丸、墨锭、墨条等名称。

《山海经·西山经》记载“其阳多赤铜，其阴多石涅”^[18]。石涅也称石黑，即石墨。石墨质软，呈黑灰色，有油腻之感。我国最古老的历史文献，乃是被称为上古之书的《尚书》。其《伊训》篇有“其刑墨”^[19]之句。这里的墨，即古代五刑之一的“墨刑”，此刑罚是在犯人脸上刺字后染以墨色。

以上说明：殷商时期，“墨”已踏上了人类历史的舞台。总的说来，墨可分为天然墨与人工墨。从出土文物来看，汉以前主要是使用天然墨。人类早期的天然墨有石墨、墨鱼汁、以及氧化后的漆树脂。而到了汉代，由于天然墨不能满足人们的广泛应用，人工墨便应运而生。如三国时“韦诞墨”超乎寻常，世人赞说“仲将之墨，一点如漆”^[20]。人工墨的出现，标志着当时家族手工业与人文艺术正蓬勃发展。元人陶宗仪说“至魏晋时，始有墨丸，乃漆烟、松煤夹和为之。”^[21]南宋陆游亦有《掩户》诗，曰“墨丸入砚细无声”。由于制墨技术的不断发展，墨丸后期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制墨步骤图（图源网络）

3.2松烟墨和油烟墨

3.2.1松烟墨

烟，是动、植物燃烧时，产生的固体小颗粒，俗称“烟子”。而把粗壮、肥腻的松木放在收烟窑里点燃，通过其不充分燃烧过后，就得到了挂在窑壁上的松烟。

松烟墨，是将大量已流取松脂的松树，通过烧烟、筛烟、洗烟、入药、融胶、熏蒸、捶打、称重、压模、阴干等若干工序制作而成。坊间传抄的书籍曾记载有些收烟窑高丈余，长达十余丈，窑火更是不间断地连烧数日。

松烟墨由松烟子加入胶质，再配上多种药材混合而成，墨色乌黑，遇水易化，富有层次感。但缺点是：黑而无光。加之制作工艺极其繁琐，且需大量砍伐松木取烟，对自然生态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所以松烟墨地位动摇是在所难免的。宋沈括就惋惜说“今齐、鲁间，松林尽矣”^[22]。在此等情况下，寻找新的制墨原料刻不容缓。所以宋熙宁、元丰年间，油烟墨便应运而生。

▲松烟制墨流程（图源：明 沈继孙《墨法集要》，四库全书本）

3.2.2油烟墨

油烟墨是以油桐、油菜、大豆、麻等油料种子燃烧取烟。相较松烟墨，除“烟源”不同外，油烟制成之墨的质量对书写而言，无过大差别。油烟墨的出现，减少了人类对自然的破坏，且油烟墨色泽光亮黑润、历久弥新。且油烟墨的制作之法“甚快便”^[23]，大大缩减了制墨的时间成本和人工成本。所以自宋以后，油烟墨备受追捧。

3.3历代名墨略举

3.3.1先秦石墨之隃麋墨

隃（音余）麋，即今陕西千阳县，古时因隃麋泽而得名，以产墨著称。宋晁贯之《墨经》载“蔡质汉官仪曰：'尚书令、仆、丞、郎，月赐隃糜大墨一枚，小墨一枚。’”^[24]

▲石砚和墨丸，广州南越王汉墓出土（图源网络）

3.3.2魏晋韦诞墨

韦诞不仅能制笔，其制墨技艺在当时也是一流。如《文房四谱》便载韦诞有《墨法》之说。

3.3.3唐之名墨

（1）隋唐祖敏墨

祖敏，乃是唐朝易州之地的墨务官（负责监管制墨的官员）。北宋文学家晁说之有“凡古人用墨，多自制造，故匠氏不显。唐之匠氏，惟闻祖敏”^[24]11之语。

（2）五代李廷珪墨

廷珪本姓奚，生卒年不详，是唐朝制墨大师奚鼐（音奈）之孙，廷珪之父奚超亦是唐末制墨名家。廷珪创制徽墨有功，不仅时任墨务官，还得南唐后主李煜赐予国姓，故名“李廷珪”。《墨史》载“蔡君谟评墨，以李廷圭为第一”^[25]。世称李廷珪为“徽墨鼻祖”。

▲李廷珪墨（图源：宋 李孝美《墨谱法式》卷中，四库全书本）

3.3.4宋时名墨

（1）潘谷墨

潘谷，籍贯歙县（今安徽省黄山市歙县），世称“墨仙人”。潘谷以高丽煤为制墨原料，成为宋代制墨标杆，其制墨技艺可与李廷珪并肩，时人常有“潘李”之说。北宋文学家邹浩更有“尚方犹以比庭圭，况复人间故人处”^[26]之言。苏轼也有“珍材取乐浪，妙手惟潘翁”^[27]的诗句。

（2）苏澥墨

元陆友《墨史》载“苏澥，字浩然，武功人”^[25]5，书中还说了宋神宗在位时的一件趣事：时值高丽国派遣使者前来朝贡。礼毕后，该使者说高丽国君久闻苏澥“浩然墨”的大名，求请大宋皇帝开恩赐墨，好让其带回复命。宋神宗点头应允，可下诏后苏澥十分舍不得将自己的宝墨送出，但又不敢抗旨，于是仅呈上小小十块墨锭，便草草了事。苏澥自己都将“浩然墨”视若珍宝，可知该墨的珍贵程度。

3.3.5元代朱万初墨

朱万初为元代制墨高手，深受统治者及文人阶级的喜爱，“元诗四大家”之一的虞集就曾为其作《朱万初制墨序》，赞其墨“轻清而有余润”^[28]。明末清初的收藏家孙承泽在《砚山斋杂记》载“至元时有朱万初者，可亚潘谷”^[29]。

3.3.6明墨

（1）程君房墨

程君房，又名大约，明朝万历年间制墨大家，撰有《程氏墨苑》。坊间、文士皆誉其为“李廷珪后第一人”。如董其昌“百年以后，无君房而有君房之墨。千年以后，无君房之墨而有君房之名”^[30]则表现出对程君房墨的极力认可，而传言程君房更是自信地说：“我墨百年可化黄金”。由今日的收藏价值判断，大约所言不虚。

▲明 程君房款 蟠螭纹圆墨、癸卯解元墨（故宫博物院藏，图源网络）

3.3.7清墨

（1）曹素功墨

曹素功，原名圣臣，号素功。其人乃清代制墨四大家之一，又是“曹素功墨”的创始人，撰有《曹氏墨林》。坊间有“天下之墨推歙州，歙州之墨推曹氏”的说法。

▲清 曹素功 紫玉光墨（故宫博物院藏，图源网络）

（2）胡开文墨

商号“胡开文”之名由晚清胡天注取其姓，再取南京贡院明远楼处“至公堂”匾额上的“天开文运”之“开文”二字组合创立。其“地球墨”于1915年的“太平洋万国巴拿马博览会”上拔得金奖头筹。

3.4好墨的特点及墨汁简说

3.4.1好墨的特点

（1）从视觉上说：应是细腻、黑亮，更优质款则是黑中泛紫的。

（2）由结构而言：是紧密均匀，没有任何杂质的。

（3）以胶、杵之法来看，则是：“轻胶十万杵”（轻胶，即胶质轻盈且含胶比列较少。于是下墨快，墨色均匀细腻。反之重胶，则下墨慢，但墨色丰富厚重），不粘不涩为佳。

（4）从听觉方面：磨研时声轻而脆（当然，与砚的优劣亦有关）。

（5）由于墨的和制一般包含麝香、龙脑、冰片、珍珠、乳香、熊胆、金箔等名贵药材，所以从嗅觉上说，闻起来会有一股浓淡适宜的药香味。这股香味即是文人所称之“墨香”。

（6）书写感受上应是：掭笔不滞、不稠不粘、行笔流畅、笔触清晰等。

简言之，好墨应是落笔浓而不滞、淡而不灰、层次分明、墨气芬芳的。附笔者新韵《墨赞》一首，供诸君破闷之余，也为“墨”表一情：

熏炱无昼夜，药雾浸烟房。

锤捣万千杵，玄圭透汗香。

3.4.2墨汁略举及建议

（1）一得阁：无异味、不发灰、速干、不洇纸。

（2）胡开文：墨汁细腻、墨色稳定、遇水不晕纸、不滞笔、不裹笔。

（3）曹素功：墨色如漆、流畅不洇纸、宜书宜画。

（4）红星：墨质稳定，书写流畅、舔笔不胶、遇水不散。

（5）汉墨：墨色稳定、胶轻、书写不滞笔。淡墨层次丰富。浓墨遮盖力强、泛绸光（注：以上“分析”皆来自各家商品页面的介绍，不代表笔者个人推荐意见）。

笔者以为，初学书者，无有那么多的“选择烦恼”。先不说以上介绍是来自商品页面，哪怕是多数人的书写感受，那又如何？“感受”这个词语，主要还是看个人自行体验。人们都说“淡墨伤神”，可清代还是出了一位“淡墨探花”王文治。人们又觉浓墨滞笔，刘墉却以此被誉为“浓墨宰相”。再譬如吃辣，有的人觉得100SHU（辣度单位）很辣，而有的人觉得1500SHU才算辣，更有些人要上万的辣度才觉得辣。谁说的准确、有理？所以笔者建议：就初学朋友而言，在经济条件允许的范围内，买顶配不臭、不刺鼻的墨即可（这从心理和实际购买力上都是极好的安慰）。实体店买，咨询店主可否直接闻，或看样品试墨等；网店买就多问、多看评论，毕竟不至于所有好评都是刷的。

咱是买墨条还是墨汁呢？初学朋友最好是先买墨汁，等真正写了许久时间，对控笔、笔法等都有不俗的掌握后，再用墨条进行个人创作也不迟。毕竟，与其过多耗时在品类选择、书写“仪式感”或高大上的排面、氛围上，还不如把时间多拿来实操练字。但凡一心投入练习，诸君朋友定会发现——“咱”练字的时间都少得可怜，哪儿还能挤出时间来慢慢研墨、附庸风雅？当然，得根据个人追求而定，此一人私言，望读者朋友自行择选。

3.4.3墨之加水法

就墨而言，浓则加水，淡则阴干即可。除此之外，是否加水，还与书写者的习惯、书体、纸张、墨质、天气、时长等有关。

习惯有二，书写前会先润笔的，可不再加水，反之可加；书体如写行草，需要灵动性和流畅性的，可加水。如写小楷、篆书、隶书等安定型的则不加；纸张的话，生宣容易晕，不加水。熟宣或较粗糙的纸张可加。半生半熟纸，可加可不加；墨质分轻胶和大胶（重胶），轻者不加，重者加；天气、时长如炙热天，创作耗时长者，可加，反之不加。又如寒冷天耗时长，因其会挥发，亦可加。怎样事先判断时长？以咱要书写的作品而定，字少、篇幅小则时短，反之则耗时较长。

但笔者以为，教学有法，“学”无定法。以上“墨之加水法”只为初学朋友参考助力，并非是有固定比例之永恒定理。简言之，加水与否，以及加水多少，在于书写者自己多尝试，“理解”不可一概而论。

4纸语

4.1纸之渊源

文字是语言的记录形式，笔是记录文字的工具，古时“简、帛”便是这记录的载体。《文房四谱》便载“《周礼》有史官掌邦国，大事书于策，小事简牍而已”^[3]207之说。但因人类文明在不断进步，且“缣贵而简重”^[31]，所以“简、帛”地位之动摇是在所难免的，随着时间流逝至汉和帝时，易于推广的“树皮造纸术”就出现了。《后汉书·宦者列传》载“伦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31]7，书中之“伦”即东汉受封龙亭侯的蔡伦，故而以蔡伦之法造出的纸，世称“蔡侯纸”。自此，造纸术与纸，皆广泛流传。

随着各地纸坊的竞争，造纸原料也日益多样化，而造纸技法更是改良不断，后又产生了“左伯纸、蜀笺、黄麻纸、白笺纸、藤角纸、侧理纸、鱼卵纸”等等。隋唐时期，安徽宣州制出了一种光亮紧密，更便于书写和创作的纸，即“宣纸”。沿用至今，宣纸的品类繁多，但按照加工方法，大致可分为三类：生宣、熟宣、半生熟宣。

4.2纸的种类

4.2.1以性能划分

（1）生宣是没有加胶、矾的原纸。以原料分配比例的不同，又可分为：单宣（薄）、单夹（略厚）、夹宣（两张合成一张）以及三层夹。生宣具有吸水性、柔韧性、晕染性。吸水性强，适合行、草书法和写意山水的创作；柔韧性强，就便于作品后期的熨烫装裱；吸水性与晕染性结合，则能更好地表现书画的层次感。

（2）熟宣是将生宣改变性能，通过上矾、混胶、涂色、洒金、印花、上蜡等工艺制作而成。熟宣吸水性弱，适合小楷、工笔画。种类主要有蝉衣、虎皮、冷金等。唐时“澄心堂纸、凝霜纸、薛涛笺”便是在生宣的制作基础上，加入以上类似工艺制成的名品。

（3）半生熟宣纸介于生、熟宣之间，适合各类书法及绘画，对于初学书法的朋友而言，是相当助力的。

4.2.2由原料划分（皮料、棉料、特种净皮）

（1）“皮料”即以青檀树皮为主要原料而制作的宣纸。皮料纸颜色纯正，光滑富有韧性，且吸墨性很好，主要可用于大写意的创作风格。同时皮料纸还不易变形，具有抗老化，防蛀虫等特点。

（2）棉料，是指以沙田稻草为主要原料制成的宣纸。棉料纸较轻薄、绵软，触笔灵敏度高。其内部纤维短，发墨性好，耐久性和柔韧性皆强。

（3）特种净皮，是指青檀树皮在原料中占80%以上的宣纸。这类宣纸具有很强的拉力和发墨效果，可以更好地展现墨迹层次，表达书家情绪。

4.2.3从规格辨别（长×宽，单位：厘米）

宣纸尺寸有：三尺、四尺、五尺、六尺、七尺、八尺、一丈二尺、一丈六尺、一丈八尺等（除标准尺寸外，又有“大某尺”的非标规格，通常为长度不变，宽度增加。详见下文例举）。各尺寸间又有“全开（即整开，为标准尺）、横批、单条（立轴）、对联（一副“单条”）、对开（分竖式与横式，横式又称'斗方’，竖式为'单条’）、三开、四开、六开、八开”等分，其中“全开”即整开，为标准尺寸，以下类别皆由“全开”尺寸进行变化：

横批，即以一张标准全开尺寸作为横批。可知：全开=横批。单条，又称条幅、条屏、立轴，即全开长度不变，宽除以2（一张称“单条”，两张则是“对联”）。对开，即将全开的纸张，进行横对折或竖对折。常见的是竖式对开（即单条），横式对开（又称“斗方”，即正方形。除四尺斗方外，其余尺寸的“斗方”皆为接近正方形的准正方形而已）则是长除以2，宽度不变。简言之：

单条=竖式对开=对联=全开长度不变，宽除以2。

三开，即全开的长除以3，宽度不变，将全开均等分为三张。

四开，即全开的长和宽皆除以2，将全开均等分为四张。

六开，即全开的长除以3，宽除以2，将全开均等分为六张。

八开，即全开的长除以4，宽除以2，将全开均等分为八张。

不同规格的理论尺寸如下（长×宽，单位：cm）：

（1）三尺类

1）三尺全开、横批：100×55（标准尺）。

2）三尺单条、竖式对开、对联：100×27。

3）大三尺：100×70。

4）三尺斗方（即横式对开）：50×55。

5）三尺三开：33×55。

6）三尺四开：50×27.5。

7）三尺六开：33.3×27.5。

8）三尺八开：25×27.5。

▲三尺类理论尺寸（笔者绘）

（2）四尺类

1）四尺全开、横批：138×69（标准尺）。

2）四尺单条、竖式对开、对联：138×34.5。

3）大四尺：138×70。

4）四尺斗方（即横式对开）：69×69。

5）四尺三开：46×69。

6）四尺四开：69×34.5。

7）四尺六开：46×34.5。

8）四尺八开：34.5×34.5（虽是正方形，但因裁剪“开数”不同，故不能成为“斗方”）。

▲四尺类理论尺寸

（3）五尺类

1）五尺全开、横批：153×84（标准尺）。

2）五尺单条、竖式对开、对联：153×42。

3）大五尺：153×86。

4）五尺斗方（即横式对开）：76.5×84。

5）五尺三开：51×84。

6）五尺四开：76.5×42。

7）五尺六开：51×42。

8）五尺八开：38.3×42。

▲五尺类理论尺寸

（4）六尺类

1）六尺全开、横批：180×97（标准尺）。

2）六尺单条、竖式对开、对联：180×48.5。

3）大六尺：180×98。

4）六尺斗方（即横式对开）：90×97。

5）六尺三开：60×97。

6）六尺四开：90×48.5。

7）六尺六开：60×48.5。

8）六尺八开：45×48.5。

▲六尺类理论尺寸

（5）七尺类

1）七尺全开、横批：238×129（标准尺）。

2）七尺单条、竖式对开、对联：238×64.5。

3）大七尺：238×130。

4）七尺斗方（即横式对开）：119×129。

5）七尺三开：79.3×129。

6）七尺四开：119×64.5。

7）七尺六开：79.3×64.5。

8）七尺八开：59.5×64.5。

▲七尺类理论尺寸

（6）八尺类

1）八尺全开、横批：248×129（标准尺）。

2）八尺单条、竖式对开、对联：248×64.5。

3）大八尺：248×130。

4）八尺斗方（即横式对开）：124×129。

5）八尺三开：82.6×129。

6）八尺四开：124×64.5。

7）八尺六开：82.6×64.5。

8）八尺八开：62×64.5。

9）八尺屏：234×53（常见的标准屏尺）。

▲八尺类理论尺寸

（7）丈尺类（唯一规格，图略）

1）一丈二尺：367×144。

2）一丈六尺：503×193。

3）一丈八尺：600×248。

注：以上纸张尺寸皆为“理论”数字，有些规格的纸张是没有“几开”之说的，且手工制作的纸张会有一定的误差，具体尺寸依所购纸张实际数据为准。宣纸推荐：初学朋友只需选择半生熟的宣纸即可。至于尺寸，可根据作品而定。

5砚说

5.1砚之约言

砚很早就出现了，坊间相传黄帝得到了一块玉石，将其制成了盛墨的器具，还在上面镌刻了“帝鸿氏之砚”的篆文。汉刘熙说：“砚，研也。研墨使和濡也。”^[32]这便是说“砚”就是“研”的意思。而《说文》中“研”“磨”同义，研墨便是磨墨。故而，广义的砚可理解为“可磨墨之器具”。古人云“笔砚精良，人生一乐”，砚文化发展至今，在人们普遍的认知中，主要分为端砚、歙（音社）砚、澄（音邓）泥砚和洮（音桃）砚四大类型。

▲1978年南乐县宋耿洛村出土的“汉盘龙石砚”（图源网络）

5.2砚的种类

5.2.1端砚

隋开皇九年，文帝下令将广东肇庆高要县设为端州。此地有一烂柯山，山下还有一条叫“端溪”的水流。此处产一种纹理绮丽、材质细腻的石头，明高濂《遵生八笺·论砚》称端砚“温润如玉”^[33]。端州这类可作为研磨器具的石头，即传世之“端砚”。

▲[清]仿宋抄手端砚（图源网络）

5.2.2歙砚

歙砚，即歙州砚，产自安徽黄山歙州及江西婺源。歙砚花纹多样，材质坚密柔腻，光泽深沉，发墨如油。不仅宋人唐积撰有“莹洁可爱”^[34]之语，《文房四谱》也说，若得此石的中心部分雕锼成砚，便“可爱矣。”^[3]176

▲[清]圆形海天旭日纹歙砚（图源网络）

5.2.3澄泥砚

“澄”为多音字，制作此砚取“使杂质下沉”之义，故而应读若邓。澄泥砚属陶类，韩愈《瘗砚铭》“土乎质，陶乎成器”^[35]暗喻了它的高洁。澄泥砚多取山西绛州的河泥，经过淘洗除杂、胶混成胚、竹刀雕形等繁复工艺后，又再放置去燥至少12个月后才能入窑烧制。此砚在唐时有“贡砚”之称，宋佚名《砚谱》更言“虢州澄泥唐人品砚以为第一，今人罕用。”^[36]

▲[明]澄泥牧童卧牛砚（图源网络）

5.2.4洮砚

洮砚是洮河石砚，产自甘肃临洮。洮砚色泽碧绿，材质细腻而坚实，纹路通常呈水波状，备受文人士大夫的喜爱。此石所制之砚，古又称“鸭头绿”，宋人赵希鹄云“然石在临洮大河深水之底，非人力所致，得之为无价之宝”^[37]。

▲[清]浮雕八仙祝寿图洮砚（图源网络）

砚之推荐：初购朋友只需一个实惠、无雕饰、易研磨、易清洗的圆形砚即可。一来太过昂贵易增加购买负担，又造型过于怪异的，恐伤其雅。再者，若是多边且构型复杂的砚，难免会出现清洗死角，无形中又给书画创作增加了时间成本。古人云“良玉不雕”^[38]，窃以为砚亦如是。

6文房雅玩一十六

6.1笔玩七例

“书学”一途的外物，除却历来被视作文房体系核心的“文房四宝”外，就传统文人从事学术研究与艺术创作的核心场域（书房）来说，其间陈设之雅俗，往往也直接映射出主人的传统文化素养与审美意趣。清人刘熙载说学书之人有“两观”，“观物以类情，观我以通德。”^[2]716如置身几净窗明之境，学者或宴友清谈，印证道果；或沉潜古帖，与先贤神交；或品茗赋诗，抚琴寄怀等。这一切皆有利于学者修养心性，体悟世间闲适之情，助学者破境，无限消除“我”与“物”的界限。而历来被视为书道陈设，甚至庋藏的一应“类情”器物，便可统称为“文房雅玩”。笔者以为，观其物，可感受材质与形质之美；品其艺，可明了纹饰与题材寓意；悟其神，可一贯情思与文思。

6.1.1笔筒

《考盘余事》笔筒条载“湘竹为之，以紫檀乌木棱口镶坐为雅，余不入品”^[5]10。

（1）用途：笔筒，乃筒状盛笔器具。即将毛笔的笔毛朝上，以杆部入筒置于书桌之上，便于随时取笔书、画之用。

（2）赏玩：

从目前出土文物可知，笔筒以竹、瓷为主。从材质与形质上说，竹者质地坚韧，有助于“刀痕见笔痕”。瓷者由土与火淬炼而成，釉质温润如玉，有助于“明心见性”；从纹饰与题材来说，山水人物常绘隐逸高士、访友耕读，而走兽花鸟常写“岁寒三友、鹤鹿兰荷”之类，文字题跋亦是名家诗篇、文昌寄语等等。表达的皆是君子品格、福寿祥瑞，有助于学者学识、品味、志向的陶冶；从情思与文思赏玩：瓷器“陶”这项工序，历来作为文人修养身心的隐喻。竹者四季常青，更是象征着顽强不屈的精神。笔筒虽小，但其间所绘山水、人物、花鸟等，皆有助于学者“物我一合”的遨游与休憩。

▲吴之璠刻竹笔筒、南宋官窑青瓷笔筒。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图源网络）

6.1.2笔搁

南朝梁时吴筠有《笔格赋》；杜甫有“笔架沾窗雨，书签映隙曛”^[39]的诗句。

（1）用途：笔格、笔山、笔架、笔插、笔屏、笔床、笔船等，皆属书画创作中小歇、换笔、换纸时，避免脏污纸张或毛毡的搁笔用具，笔者统称为“笔搁”。

其中有长无高者，为笔格；有长、高如架者，为笔架；“有山形者”^[40]，即状如小山模样者，为笔山；有孔可插者，为笔插；状如屏风，带孔或有置笔处者，为笔屏；长方平卧结构且带有凹槽者，为笔床；船形搁笔者，为笔船。

（2）赏玩：

从目前传世器物可见，笔搁以木、玉为多。从材质与形质上说，木者纹理天然，顺应“因势赋形”之理。玉者经温养琢磨，内敛如脂，合乎“灵秀藏德”之意；从造型与气蕴而言，样式多取人物戏耍、雅集游仙，而仿生造型常作“龙羊腾卧、曲木横梅”之态，承载寓意皆为古雅、清静的志趣，有助于文人气质、心境、格局的涵养；从心性与意境体味，玉之“琢磨”的过程，自古喻示君子砥砺修习的品格。木器百年成材，亦是寄托厚积薄发的祝愿。笔搁虽微，然其赋形之山石草木、祥云瑞兽等，皆可供墨客凝神静气。

▲黄杨木笔架；首都博物馆藏（图源网络）

6.1.3笔洗

《考盘余事》载笔洗“有钵盂洗、长方洗、玉环洗，或素或花”^[5]10。

（1）用途：笔洗，乃书画创作完成后，可盛水以供清洗笔上余墨的器具。此物大小不定，盂、盆、钵状皆有。

（2）赏玩：

从历代文房遗珍观之，笔洗多以瓷、玉为要。“瓷”之说，与笔筒相埒；“玉”之说，与笔搁相同。故略。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宋汝窑洗；故宫博物院藏汉代玉洗（图源网络）

6.1.4笔掭（笔舔、笔觇、笔舐）

文献：“笔觇有以玉碾片叶为之者……匾坦小碟最多，俱可作笔觇。”^[5]11

（1）用途：蘸墨后用来理顺笔毫，刮去多余墨汁，及测墨浓淡的小工具（多为小盘状）。

（2）赏玩：

从文房器具源流考之，笔掭以象牙、犀角为质朴代表。自材质与工艺论，犀角纹理浑成，合乎“紫毫趯飞”。象牙弧面宛若新月，暗合“刚柔缓捺”之理；自形制与意趣观之，“趣荷秋叶、寿桃蛙蟹”之态，可见微刻透雕之间的恣意安排，有助于学者体悟世间平淡之理；自物理与情理相参，由犀角之“砺”，当生万灵平等之仁心。见牙色皎洁，尤应发出君子慎独之感。笔掭小器，却载千古文脉，可助文人生养继圣贤绝学之心。

▲[清]象牙雕葫芦形笔掭

6.1.5笔挂

（1）用途：有底座与立柱，且顶部盖横木带钩（有的无横木），可悬挂毛笔于半空者，为笔挂。

（2）赏玩：

从文房用具体系观之，笔挂多以木、竹为宗。“木”之说，与笔搁相埒；“竹”之说，与笔筒相似。故略。

▲有横木与无横木式笔挂（图源网络）

6.1.6笔帘（笔卷）

（1）用途：笔帘即笔卷，用于包裹毛笔，以便保存及携带之用。

（2）赏玩：

从文房卷携之器观之，笔帘多以篾、帛为材。自材质与工艺论，篾者经纬细密，合乎“卷舒雅道”。帛者经织染绣绘而成，纹彩暗合“柔韧菁华”；自功用与禅理参详，竹篾“编”之过程，隐喻君子经纬天地的胸怀。绢帛轻柔若水，暗通刚柔相济的至理。笔帘虽简，然其所卷“诗风画语”，足使文人养心正道。

▲笔帘（图源网络）

6.1.7笔匣（笔盒）

（1）用途：可供远曝防潮的装笔盒子。

（2）赏玩：

从文房贮纳之器考之，笔匣多以檀、椴为贵。自材质与工艺论：檀者木质坚密，合乎“藏器待时”。椴者耐阴吸湿，暗合“韬光养晦”之道；自形制与纹饰观之，素面推盖多取端方周正，而浮雕技法常作“博古螭纹、折枝岁寒”之态，铜活包角亦见錾花鎏金、吉瑞云蝠之类。承载的皆是慎独守正之理，有助于气韵、风骨的涵养；自功用与心法参详，檀、椴作“榫”之工巧，隐喻文人进退有度。漆髹层叠，尤可体悟厚积薄发的真谛。虽笔匣封闭，然其所护乃是君子风骨文心。

▲[清] 御制诗花卉雕管紫毫笔及笔盒（图源网络）

6.2墨玩二例

6.2.1墨床（墨架、墨台）

《春融堂杂记八种》载“墨床之属，工雅可玩”^[41]。

（1）用途：墨床，即是置墨的平整小架或小几案。如研墨后墨锭上还带有水滴，随意乱放会导致脏污桌面，故有墨床之用。

（2）赏玩：

稽古人文房陈设之器，墨床多以翡翠、紫檀为清贵。自材质与工艺论：翠色澄澈如水，合乎“碧波玄玉”。紫檀木质坚密，暗合“厚德载物”之旨；自物理与道心相参，翠质“沁”之通透，可喻君子表里澄澈的品格。木理“沉”之稳重，暗合根基深厚的至理。墨床虽小，然其所承乌玦，足使研者浸香思文，入澄怀观照之境。

▲明，项元汴旧藏紫檀嵌玉墨床；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图源网络）

6.2.2墨匣（墨盒）

（1）用途：盒、匣之状（有长、方、圆等款式），用于贮藏墨锭，防止潮湿曝晒。

（2）赏玩：

考历代文房贮墨之器，墨盒多以铜、漆为贵。自材质与工艺论，铜者质密拒腐，合乎“金藏玄玉”。漆者经纬裱胎而成，纹理层叠如叠嶂，暗合“韫椟而藏”；自形制与纹饰观之，方圆周正多取天圆地方之象，浅刻填彩常作“锦地开光、博古夔龙”之姿，钮盖题铭亦见斋堂号记、金石考据之类。承载的皆是惜物之德、守拙之智，有助于文脉的传承；自功用品格相参，铜胎“錾”之细工，隐喻君子锲而不舍的意志。漆层百叠，正可暗通学问积渐的深耕。墨盒巧小，然其所纳千秋玄色，足令书斋潜藏光阴与文华。

▲[东汉]鎏金镶宝兽形铜砚盒（图源：《南京博物院名宝展》）；粉彩缠枝花卉墨盒（图源网络）

6.3纸玩三例

6.3.1镇纸（镇尺、压尺）

《考盘余事》镇纸条，载“铜者，有青缘虾蟆，有遍身青绿蹲虎、蹲螭、眠庞”^[5]16。

（1）用途：作压住纸张，使其平整之用。

（2）赏玩：

览历代文房镇纸之器，多以铜（见“墨匣”之说）、石为尚。自材质与形制论，石者取天然丘壑，肌理浑若山骨，暗合“重器无锋”之理；自物性与道心相参，石生万象，尤可通照文章山斗之重。镇纸所压千钧笔意，足使书者得天地清宁与一方正气。

▲[汉]金虎镇；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图源网络）

6.3.2贝光

《考盘余事》贝光条，载“多以贝螺为之，形状亦雅”^[5]18。

（1）用途：碾压或摩擦纸张，使其密致光亮，便于入墨书写（如避免出现“节笔”等）。

（2）赏玩：

稽考文房砑光之器，贝光多以螺钿、玉石为珍。自材质与形制论，螺者莹润生辉，合乎“珠落玉盘”之意；自功用与意趣观之，器底落款亦见工匠私记、吉瑞花押之类。蕴藏的皆是炼物之智、求精之心，有助于笺纸密实、墨韵深沁的升华；自物理与禅理相参，螺甲“磨”之功夫，隐喻君子日新其德的坚持。

▲贝光（图源网络）

6.3.3文刀（裁纸刀）

（1）用途：作裁纸大小之用。

（2）赏玩：

览文房裁宣之器，裁刀多以铁、竹为宗。自材质与形制论，铁者淬火成锋，合乎“天行刚健”之理；自工巧与意趣观之，匕之首多取周鼎遗韵，又常作“弦月、寒梅”之态，鞘匣纹饰亦见蟠龙拱璧、金石篆刻之类。蕴藏的皆是决断之勇、取舍之智；自物性与心性相参，锻铁过程，隐喻士人淬炼精神的过程。裁刀锋利，所断万叠云笺，足使书者感悟尺度、周正之道。

▲文刀（图源网络）

6.4砚玩四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