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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根据目前我们能够看到的各种墨迹资料，尤其是以居延汉简、玉门关汉简为代表的河西走廊汉简墨迹，我们可以作出合理的推断：草书的初期形态为章草，章草产生的年代，大致应该在西汉中晚期。

将草书即章草的产生年代定为西汉中晚期，这是目前多数书法史研究者认可的结论。然而这个结论，只是推断出了结果，但没有回答这样的问题：从字体学角度看，为何在隶书作为正规字体、隶行书作为较为快速手写体的西汉中晚期，会产生草书（章草）这样一种看上去“上不了台面”的准字体？

事实上，绝大部分书法史教材中，有关草书产生的内容，都只是给出了历史发展时间线上的结果，而没有给出草书（章草）产生的原因。即使给出了原因，也无法实现逻辑上的自洽。

我的这篇短文，就是试图给出草书（章草）产生的真正原因。我的结论未必正确，在此与书友们共同探讨。

居延汉简的章草墨迹

章草名称

章草为何称为“章草”，最迟到唐代时，人们就已经不太搞得清楚了，并大致列举了章草名称来历的四称说法：

1、史游作草书《急就章》，故将这种字体称为“章草”。

2、由于东汉章帝刘炟喜好这种草书字形，所以将此种字体称为章草。

3、此种字体用于上事章奏等文档的抄写，因而得名。

4、因章草这种字体的草书具有固定程式（指字形结构），不像今草那么随意，所以称为章草。

以上四种说法，第二种说法最不靠谱，而第一、三、四的表述都只是说明了结果，而没有指出章草产生的时代背景和原因。

居延汉简的隶行书

应急方案

我们不妨以汉代县级行政机构的文字书写任务来作为例子。作为行政管理，每天会有大量文字书写任务。更为重要的是，这些需要书写的内容，绝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是仅仅书写一份，而是需要复制性书写很多份。

这些需要抄写很多份的文档，会用于上报、平级传递、下发给下属机构以及作为存档等目的。从逻辑上讲，第一份整理出来的正式文档，一般都会用比较规整的隶书进行书写，我们不妨将其称为主本。后续多个副本的抄写，从理论上讲，也应该（或说最好）用规整的隶书抄写，这样无疑更方便后续的阅读和查询。

居延汉简的隶行书

但实际抄写过程中，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变数。最主要的变数就是时间紧，比如要求副本抄写者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多个副本的抄写；如果时间更紧张，还可能应急式地将主本用于上报，而要求书写者在短时间内留下一个副本，然后再根据这个副本进行更多的复制性抄写。

第二个变数，就是书写者的情绪状态。如果情绪状态好，无疑能够写得更为规整一点。但人终究不是机器，书写任务量大的时候，后面就会疲倦，就很难继续以规整隶书完成后续副本的抄写。

居延汉简的正规隶书

如此一来，负责抄写者（很多情况下是一个抄写小组而不是一个人）就会被迫作出以下一些应对方案：

1、时间虽然有点紧张，但也没有那么急。这种情况下，书写者可能会加快整体的书写速度，从而使规整隶书变得像是隶行书的那个样子，但对于字形结构本身，并没有进行笔画简省。

2、时间紧而且情绪状态也没有那么好，则可能对一些高频字（使用率很高的字）的偏旁部首进行简省。但也仅限于一些高频字，其他字，则仍然还是规整隶书或者隶行书的写法。

居延汉简的正规隶书

3、时间非常紧张且精神状态也没有那么好，此时书写为了快速完成抄写任务，书写者则可能对所有字形都进行笔画简省。到了这个时候，这些字形已经与规整隶书有了比较大的距离，而成为了“刀笔吏”群体才会认识的亚字体系统。

4、就像刚才说过的那样，如果特殊情况下，也就是时间来不及的情况下，比如说文档的正本被用于上报，此时抄写者就使用这些速抄型的字体来完成文本副本的书写，反正后面时间也不那么急了，就可以根据这个速抄型的文本，再重新以规整隶书字体誉抄一遍。这样等于重新又有了一个文档正本。

居延汉简的正规隶书

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书写过程中，以上所说时间紧、副本书写数量大的情况会经常出现。所以这种速抄式的应急方案就会经常派上用场。

久而久之，这种速抄式的亚字体，就成为了章草字体。如果我们将汉代各种行政文书统称为章奏，那么章草的最初意义，无疑就是章奏之草写的意思，所以称为“章草”。

我们以上的推理，并不是臆想，而是根据以居延汉简、玉门关汉简等等为代表的河西走廊汉简大量墨迹进行合理的推定。以上推定的文字表述当然有些简单化，而章草的实际产生过程会复杂得多，但大体上就是这个轨迹。

居延汉简的隶行书

具体例子

我们不妨举一个例子。居延汉简中的《候粟君所责寇恩事》非常有名，其内容比较备，属于法律诉讼文书。

《候粟君所责寇恩事》共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基本上以隶行书书写，整体上书写速度比较快，其中不少高频字已经是章草字形。说明这部分的抄写，书写者所花时间相对是比较少的，也很可能是时间紧的缘故。

《候粟君所责寇恩事》第二部分的书写，则是非常规整的隶书，也就是所谓的“八分书”。从这些字迹可以看出，书写者情绪状态良好，而且书写时间相对比较宽裕，所以这些字样，应该是最接近于文档“正本”的样子。

居延汉简的章草墨迹

河西走廊汉简大量的其他墨迹，各种字体夹杂在一起，恰恰给我们展示了章草产生的具体过程。

换句话说，章草的产生过程，实际上就是书写者要面临将海量抄写任务，而制定出的一套速抄型应急方案。这也有力的证明了：所有汉字字体，也包括章草在内，首先是其实用性，然后才是其艺术性。

章草的产生过程中，对于偏旁部首的简省，也遵循着一定的规律。有关这个规律的探讨，我们将在后续文章中加以具体讨论。

居延汉简的章草墨迹

2025.10.13

章草专题班第二次理论授课：居延汉简的原生态章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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