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观夜读 | 驮着岁月与烟火的“凤凰”

我正在黄叶飘落的长街上欣赏朋友的美篇，发现图片中一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凤凰牌自行车，格外惹眼。

正看得出神，一辆时尚的健身自行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车轮飞转，带起的落叶在我身旁簌簌翻飞。历史与现实的碰撞，勾起我对一辆过往自行车的怀念——那辆车，曾在时光的某个褶皱里，被送给了我的小舅。

四十多年前，父亲拿到一张自行车票，攥着它买回了平生第一辆车——上海生产的凤凰牌自行车。车身漆黑锃亮，一只金凤凰赫然地印在车架横梁前端，我想伸手抚摸一下它，都担心指尖蹭掉了它的光辉。

父亲把新车放在晒谷场，用抹布沾水擦了一遍又一遍，围观的乡邻也叠了一圈又一圈。每天早晨，父亲迎着晨曦登上自行车，车后座载着弟弟，他先送弟弟到幼儿园上学，再骑车到东乡镇学校给学生上课。车轮滚滚，载着祖国的未来和希望，也驮着一家人的日常：打谷子、买肥料、挖竹笋，总是骑着它出去，驮着货物回来。

1989年，母亲也买了一辆永久牌女式自行车。家里一新一旧、一高一矮两辆自行车并排放在堂屋。那天，小舅子来了，他久久地凝视着父亲的自行车，欲言又止。后来，他悄悄向我耳语：“你家有两辆车了，帮我问问你爸，能不能借那辆旧的凤凰车给我用？”

父亲心里也明白，小舅子借车，意味着“老虎借猪——有借无还”。舍不得，那又能怎么样呢？小舅那时候是大龄“剩男”了，外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一个人就让人家帮忙介绍对象。

小舅平时干农活，街日子就摆地摊——换桶底，补盆盖。街角一棵龙眼树是他的遮阳伞，一张小矮凳、两把铁锤加喷枪、几块铁皮就是他的全部“家当”。小舅好酒，迎着朝阳去，荷锄带酒归。他有李白“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豪放不羁的秉性，却没有诗仙斗酒诗百篇的才情。他喝酒三斗，充其量换来两只眼睛红丢丢。

小舅得到父亲的凤凰车后，“生意版图”拓展到了黔江以北的村落。他性格豪爽，无论走到哪个村屯，都能交到“与尔同销万古愁”的朋友。可有一年，因为他的散漫随性，春天出去跑生意，冬天还没回来，竟忘记把钱存到缴纳医疗保险的银行卡。而外婆偏偏就在那年患病住院，导致老人不能享受医疗报销待遇。外婆出院时，小舅掏空了荷包，还要大姨、小姨来凑钱才结清费用。小姨忍不住数落他说：“你太没有责任心了，八九十岁的老娘都不放在心上，喝酒倒是没有哪天落下过！”大姨也指责他：“再有下次忘记交医保的情况，所有后果由你自己承担。”堂屋的亲戚，你一言我一语，小舅始终一言不发，像一只鸵鸟，把头低低地埋进怀里。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自那以后，小舅每次出去两三天，回来时自行车架上总挂着一两斤肉。才过水坝，就听到他摁着铃铛，“叮铃铃、叮铃铃”一路响到家。到了家门口，他“咚”地一声跳下车，取下五花肉高声喊着：“妈，今晚猪肉炒大白菜。”大舅家的小屁孩被训斥了，哭着鼻子来“告状”，他就哄孩子开心，教拍手掌、唱歌谣：“打掌掌，卖糖糖；骑白马，过莲塘；莲塘妹，做翡翠；韭菜心，茶叶心，公鸡龙虾嫁观音；观音面前有对鹅，砰砰飞过河……”外婆后来也常对人说，小舅虽说做的是小本生意，但是家里从来没缺穿少粮；他喜欢小孩子，不是自己的孩子也视同己出。

春去冬来，小舅骑那辆凤凰车，一路吆喝“换桶底”到糖厂附近草鱼村。有一回，一个客户找他换了两个桶底，给小舅点了一支好烟，他就分文不收人工钱。后来糖厂开榨时，那位客户请小舅做他的帮工，去厂里帮忙烧锅炉，一连几年，小舅都得到这份美差。他很感恩和知足地告诉别人：“帮看火，添蔗渣，不费劲，洗澡有热水供应；一个榨季挣的钱，是修修补补两年的收入呢。”更让小舅陶醉的是，在甜蜜的厂区遇到了心仪的对象。

那年春天，糖厂散榨了，小舅骑着凤凰车载着他的“太阳鸟”，姑娘怀揣一束勿忘我，眉眼弯弯。小舅身子向前倾，一蹬一喘地骑过小桥，他们身披霞光，像“凤凰鸟”与“太阳鸟”在飞翔。

此后，小舅退出了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日子，那个“太阳鸟”就是我的舅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