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大唐西市刚刚开业时我来过,那个时候露天只有一些卖字画的,珠宝玉石还没有设什么摊位与排档。如今已过了些年,今天闲暇,乘着马年,来此一游,刚到街口,就见一幅对子,写的非常好:马年拍马屁,万事都顺利!往里走,令人震撼,令人大吃一惊,成千上万的商铺与摊位,令人眼花缭乱,各种各样的珠宝玉石,古代钱币,现代钱币,雕刻玉件尽有,腿走累了,还没有转到一半,真的是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
此游源于昨夜一梦,马踏春风,误入玉境,醒来便觉得要沾点玉气宝气,好一年能财运享通,好运连连,万事如意,幸福常随。
这是马年的第三天,即2026的第三天,我有意去大唐西市,这也是循着旧梦而来。大概十多年或二十年前,大唐西市初开,不过几间字画铺子与几个摊位,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打转。彼时我踽踽独行,唯见斜阳将"西市"二字镀上一层铜锈色,像枚被岁月遗忘的铜钱。谁料今日乘车而来,刚至街口,便被一副歪歪斜斜的对联撞了个满怀——"马年拍马屁,万事都顺利!"那墨迹未干的十个字在冬阳下渗着油光,活像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天下还有如此之对子,烫得我眼眶发热。
这才惊觉,所谓"玉见长安",原不是我来寻玉,是玉候我多时了。
踏进市口,仿佛有人暗中拧开了时空的阀门。先秦的谷纹玉壁在玻璃柜里转出星云,唐代的白玉带銙竟还沾着杨贵妃的脂粉香,宋元春水玉的鹘啄鹅突然扑棱棱振翅,惊得明代子冈牌上的山水泛起涟漪。最奇的是那排"现代币"摊位,2014年马年纪念币竟与开元通宝串成同心结,金光银辉缠成麻花,活像两个跨越千年的恋人正在跳交谊舞。
我蹲在一堆"汉代玉蝉"前,摊主是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正用陕普话给外地游客讲解"含蝉"习俗。她指尖那枚青玉蝉突然振翅欲飞,我分明看见蝉翼下藏着长安城的地图——未央宫的瓦当化作蝉眼,城墙根儿的槐树气根缠成蝉足,而钟楼鼓楼的暮鼓晨钟,正一声声敲在蝉腹上,震得玉屑簌簌落入渭水。她还养了许多冬天还活着的蝈蝈儿,叫声非常脆亮,据说过冬的蟋蟀与蝈蝈儿,是都要吃红烧肉与喝人参汤的,不然活不下来,比许多人吃喝的还好。
转过拐角,忽闻一缕暗香。只见个白发老者守着方小小柜台,红绒布上躺着枚沁血古玉。那玉竟在自行呼吸:每吸一口,血丝便顺着绺裂开出曼珠沙华;每呼一口,花瓣又碎成建章宫前的赤霞。老人说这是他祖父1923年在灞桥边拾得的,原是块寻常青玉,某夜却开始渗血,"许是长平古战场的血,渗了二百多年才渗到长安来。"
他说话时,我腕上的电子表突然疯了般倒转。血玉里浮出张模糊人脸——竟是李白!青莲居士正举杯邀月,酒渍顺着玉纹晕开,化作"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草。待要细看,却见老人用指甲轻轻一掸,李白便碎成三千星子,重新沉入玉髓深处。原来长安的玉,连诗人的魂魄都囚得住。
地下一层更是珠宝玉石的天堂,里面几个方向,柜台都是一望无边,一个柜子连着一个柜子,里面摆满了无数珍贵玉石珠宝,和自己的穷酸模样是鲜明的对比,真的是天壤之别。记得小时候,北京的荣宝斋我是进去过一次的,那个时候,囗袋比脸还干净,如今六十多年过去了,我依然如故,口袋里比小时候更是干净的连纸片片也掏不出来,一生穷极,穷的要死,当然更无千万去买个官当当,至少可以达到个师级、厅级。无奈,天不助我。
最震撼是在"老孙玉雕"铺子。孙师傅正雕"马踏飞燕",却见那匹和田玉马突然活了,鬃毛里窜出火焰,蹄下飞燕化作铜奔雀,竟要破壁而出!师傅不慌不忙,用嘴含了口渭河水喷在玉上,火马悲鸣一声,重新凝固成温润玉雕。他笑说:"玉是长安的月亮,每天得用灞桥的水镇着,不然就要奔回昆仑山去。"
我望着他十指间的玉屑,突然明白:所谓"玉见长安",不过是长安借玉匠之手,给自己刻了枚永不风化的私章。那些飞扬的玉粉,落在地上便成了雁塔晨钟的尘埃,落在檐角就化成了曲江流饮的月光,落在行人衣襟,便成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韵脚。
暮色渐沉时,我在某个摊位发现块残玉。断面处竟嵌着半枚"武"字,分明是武则天明堂玉简的残片!摊主是个穿汉服的少年,非说这是上周才从临潼进的货。我捧玉在手,突然听见明堂大火的哔剥声,看见女皇的朱袍掠过玉简,带起一串火星。待要还价,少年却将玉夺回,随手扔进"十元三件"的筐里:"碎玉不值钱,长安城最不缺的就是帝王将相的骨头渣。"
走出市场时,华灯初上。所有玉器突然集体发光,将整条街照成了银河。我低头看见自己鞋面上沾着星子——原是孙师傅雕马时飞溅的玉屑,此刻正一颗颗长成微型长安城。最小的那粒玉尘里,有个穿唐装的"我"正在买玉,而他鞋上又沾着更小的长安……
入夜,我蹲在酒店卫生间洗那件沾满玉粉的外套。水流冲过衣角,竟带出细细一缕血丝——想是白日里那枚血玉悄悄爬上来做的记号。突然听见下水道里传来隐约的唱段:"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竟是秦腔《火焰驹》的调子,水涡里旋着旋着,浮出半片唐代的月亮。
此刻终于懂得:所谓"玉见长安",不过是长安用三千年光阴,给自己养了一身的玉癖。那些商周古玉是它的老年斑,汉唐玉佩是它的护身符,明清玉山是它的镇纸,而我们一些买玉的人,不过是它用来搔痒的牙签。最绝的是,它偏要把这癖好养得如此活色生香——让血玉会开花,让玉蝉会唱歌,让李白的醉态能在玉纹里打太极。
次日清晨,我又特意去大唐西市旧址。十年前的斜阳还在,只是"西市"二字已换成LED灯箱。忽然脚下一硌,拾起来却是块再寻常不过的瓦当碎片,背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玉"字——不知是哪个游客随手划的。我攥着这赝品瓦当,突然笑得眼泪横飞:原来长安最精妙的玉器,从来都是这些会呼吸的。
马年四日,我带着这块假瓦当离开。过灞桥时,将瓦当抛向结冰的河面。它碎成的不是瓦屑,是三千片小小的月亮,每片月亮里都映着个正在买玉的"我"。而真正的长安玉,此刻正躺在某个摊位的红绒布上,等下一个马年,等下一个拍它马屁的诗人或者墨客。我亦盼望着早日脱穷,然后穿着打扮非常潇洒与时髦,拿着几袋子金条,买上一麻袋的玉石珠宝,然后就招摇过市,珠光宝气四射,光芒万丈!
作家简介
王侠,北京老三届知青,“延安精神”研究会会员,西安市未央区作家协会会员。曾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央视传媒》《工人日报》《陕西日报》等百家报刋及“中华魂网”“人民日报(人民号)”等网络平台刊登过各类文章数十万字。文学指导老师为陈荒煤、曹谷溪。曾荣获“中国知青作家杯”一等奖;荣获中华魂网“我的延安情”征文二等奖;曾被央视“夕阳红”栏目特邀海南三亚旅游并拍片两集《我最想见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