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侠|饱览山河系列·第十二章 成都

新的一年初始,孩子见我每天又开始写新的系列文章,就又买了两幅画挂在家里,供我赏析与凝望,一幅青山秀水,一幅山野清影,非常美丽,非常提神!“十一”假期去成都也是她带着去的,不然,真的是东南西北都摸不着,订飞机票,订旅游团等等现代手段,我是一窍不通,免不了要寸步难行。有的时候,确切地说,真有点赶不上现代化了,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似乎是又回到吱呀学语、啊啊学步的小时候。
飞机穿过云层下降的那一刻,我看见成都平原像一方温润的玉,被岷江与沱江两条柔软的绸带轻轻托住。十月的阳光并不炽烈,像掺了蜜的清水,从机舱舷窗倾泻进来,一下子把北方带来的燥冷浇得服服帖帖。我忽然想起李白“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的句子——原来千年前的诗人,早已替我写下了此刻的惊艳。好像成都比西安还大,地铁又是相当多,我来自西安,有兰州的小巫见大巫的感觉。

天府大道长得没有尽头,像一条巨大的绶带,把整座城系在川西坝子的胸口。车窗外,银杏叶刚刚染上金边,像无数小扇,把“慢”字扇进人的心里。司机是土生土长的“成都娃”,一路用椒盐普通话介绍:
“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要抢竹椅矮桌才坐得到哦;宽窄巷子的梧桐影影绰绰,最适合拍汉服;玉林路的'苍蝇馆子’,兔头要一把一把地啃才过瘾……”
他语气里的松弛感,像早已炖得酥烂的肘子,筷子一碰就要脱骨而出。我突然意识到:所谓“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原来是先把你的节奏炖烂,再把你的乡愁煨香。

住进春熙路附近的老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残存“清晖”二字。木楼梯在脚下吱呀,像一位豁牙的老妪,一边絮叨民国年间的往事,一边递给我一把铜钥匙。推门,窗棂外是一株蓬勃的三角梅,紫红的花瀑倾泻而下,把天光剪成碎锦。那一刻,我几乎忘了自己是游客,只觉被一只温暖的手按进成都的日常——
“来了嗦?先喝杯茶,再慢慢耍。”

傍晚去宽窄巷子。夕阳把三条平行古巷照成一条流光溢彩的川剧腰带,宽巷子是腰带扣,窄巷子是玉佩坠,井巷子便是那随风晃动的流苏。游客很多,可成都人依旧有本事在闹市里“闹中取慢”——
竹椅斜斜地支在青砖地上,铜壶长嘴一扬,一股银线划过半空,“唰”地落进盖碗,茶叶被激得翻身,像一群绿衣舞者。茶客跷脚、嗑瓜子、打“长牌”,偶尔抬头对陌生人说一句:“来嘛,三缺一,耍一圈吗?”
我摇头笑拒,想起杜甫当年“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的场景——原来这份松弛,早已写进成都的基因。

夜色降临,去锦里古街看灯。木构的牌楼挑出一串串红灯笼,像无数枚熟透的柿子,在风里轻轻碰撞。沿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三大炮——砰!砰!砰!”
“糖油果子,五块钱三串!”
“张飞牛肉,买一送一喽!”
我挤在人群里,忽然被人递来一张“通关文牒”——是街头艺人扮演的“蜀汉士兵”,用毛笔蘸金粉,在仿麻纸上写下“丞相保佑”。我笑着收下,想起《三国志》里“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的记述。原来,诸葛亮的羽扇纶巾并未随历史散佚,而是化作烟火气,在一条仿古街的灯火里轻轻摇曳。当然,照相留念是肯定了的。

次日赶早去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晨雾像半透明的牛皮糖,黏在竹林之间。成年熊猫抱着竹子啃得“咔嚓”作响,熊猫宝宝则像滚动的芝麻汤圆,一路滚到玻璃窗前,忽然抬头,黑眼珠滴溜溜地与我四目相对。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里“噗”地开了一朵棉花糖——
原来“萌”字从川音里念出来,是带卷舌的,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甜。

午后坐出租去杜甫草堂。茅屋为秋风所破,却破出千古诗篇。工部祠前的老梅,相传是杜甫手植,枝干如铁,叶隙间仍透出盛唐的月光。我在“少陵草堂”碑前站定,想起他写“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时,一定也站在这一片低云垂柳之间。这个杜甫草堂並不小,十分宽敞,容得下上万人,我估计不是他富有,便是朋友十分富有,才修得起这一片净土屋厦。
忽有微雨,雨丝像一轴被轻轻拉开的蜀锦,把整座园林绣进朦胧。我躲进大雅堂,看壁上镌刻的《春夜喜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雨声、诗声、心声,一时叠合,竟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句是诗,哪一处是千年前的成都,哪一处是今日的我。

傍晚去文殊院,这个我应该去拜访,文殊我以为他也是个做文章的同行,不过他已是仙,他很可能只做精品,这也是一个学习过程,不应错过,很多时候,不经意,便错失良机了。红墙外,是洞子口张凉粉的甜辣交错;红墙内,是檀香与梵唱交织的清凉。一位老僧在银杏树下扫地,扫帚“沙沙”划过青砖,像替城市按下了静音键。我学着本地人的样子,在香炉前双手合十,却不求签,只默念:
“愿把成都的日子,折叠成一枚书签,夹进余生。”
出寺门,夕阳把红墙拉得老长,我的影子与千年前的香客重叠——原来,红尘与净土,只隔一条名为“成都”的巷弄。

夜幕降临,去小龙坎吃火锅。牛油红汤翻滚,像一条微缩的岷江,毛肚、鸭肠、黄喉在江里“七上八下”,辣得舌尖发麻,却麻得痛快。邻桌是四位本地嬢嬢,烫着烫着,竟从包里掏出一把川剧折扇,“啪”地打开,唱起《贵妃醉酒》——
“海岛冰轮初转腾……”
高腔一起,满锅的红油也跟着打拍子。我听得入神,忽觉成都的夜,是一口巨大的火锅,把历史、烟火、艺术、人情,统统涮得鲜香淋漓。
还有小酒馆,里面的地方狭小,根本就没有站立之地,加上室内很昏暗,很快便退了出来。

第三日,去都江堰。站在鱼嘴分水堤,看岷江被劈成内外二江,像一条巨龙被李冰父子轻轻挽住缰绳。导游说,汶川地震时,鱼嘴裂纹,可下一秒,江水依旧乖乖分流——
“两千多年啰,它还在替我们守成都。”
我俯身摸那被水拍打得光滑的鹅卵石,指尖传来细微的震颤,仿佛古蜀先民的脉搏仍在。抬头,青山如屏,白云如帆,一只白鹭掠过江面,翅上驮着《华阳国志》里的句子——
“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

午后登青城山。山道蜿蜒,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道观黄墙在林间隐现,像被谁随手撒落的金叶。至天师洞,见一副对联:
“扫来竹叶烹茶叶,劈碎松根煮菜根。”
我默念两遍,忽觉一路的汗水都被山风酿成甘露。坐在崖边小憩,远望成都平原,田畴如棋盘,河流如琴弦,一城烟火尽在眼底。那一刻,我终于懂得什么叫“青城天下幽”——
幽,不是无声,而是万籁俱寂处,仍有一声铜壶滴漏,替你把时光熬成诗。

返程前夜,回到人民公园。鹤鸣茶社的竹椅已经换了新的一批,但“长嘴壶功夫茶”依旧。我点了一杯碧潭飘雪,看茶叶在杯中舒展,像一群绿衣小人儿,在水袖翻飞。旁边,一位白发爷爷教孙女背诗: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稚嫩的声音与茶香一起升腾,飘进成都的夜。我忽然想起自己初来时的那句“不想离开”,竟像一枚早已埋好的种子,在十月的微风里,悄悄破土。
成都,还有一位我擦肩而过的罗尤海先生,他费尽心思,几度春秋,不辞辛苦,顽强坚持,撰写出来一本厚厚的书籍,字数达81万,写出人间烟火,写出酸甜苦辣,令人感动,令人泪目。我去成都那几天,他正赴贵州,因而未曾谋面,不过,我和他一直说着许多话,当然是通过手机微信。他写的书,书名是《红尘梦》,与《红楼梦》是一字之差。

离开那天,清晨飘起细雨。司机打开收音机,正放《成都》——
“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
车窗外的银杏叶被雨洗得锃亮,像无数面小镜子,把这座城的慢、辣、香、软、幽,统统折进我的瞳孔。我忽觉自己并非游客,而是被成都临时收养的孩子,如今要暂别母亲的衣角。
雨刷器来回摆动,像替我擦泪,又像替我挽留。
终于,机场轮廓在雨幕里浮现。我掏出手机,给司机看三天里拍下的两千张照片,他却笑着摇头:
“成都是个要'养’的地方,照片带得走,日子带不走。”
我恍然,把相机收起,只留一张折得极小的糖纸——那是锦里夜市上,一位老奶奶递给我的“三大炮”包装,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笑脸。
飞机腾空的一刻,我轻轻摊开糖纸,对那座被雨丝缠绕的城市默念:
“再见,成都。
等我下次再来,
请把长嘴壶依旧高举,
把火锅继续烧得通红,
把杜甫的茅屋、武侯的柏森、
青城山的松风、都江堰的水声,
统统留在原处——
像留一盏灯,
替我,
也替所有远道而来的灵魂。”

舷窗之下,平原渐远,云层渐厚。我闭上眼,却仍能嗅到麻辣与檀香交织的余味,听见川剧高腔与茶盖轻叩的合奏。原来,成都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枚被岁月反复含漱的橄榄,初入口,微涩;再嚼,回甘;最后,竟把整座中国的烟火与诗情,都熬成一口化不开的甜。
于是,我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悄悄把“不想离开”改写成“一定回来”——
让下一次相遇,
在浣花溪的柳絮里,
在文殊院的钟声里,
在小龙坎的火锅里,
在青城山的松涛里,
在一切把日子活成诗的成都。

作家简介

王侠,北京老三届知青,“延安精神”研究会会员,西安市未央区作家协会会员。曾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央视传媒》《工人日报》《陕西日报》等百家报刋及“中华魂网”“人民日报(人民号)”等网络平台刊登过各类文章数十万字。文学指导老师为陈荒煤、曹谷溪。曾荣获“中国知青作家杯”一等奖;荣获中华魂网“我的延安情”征文二等奖;曾被央视“夕阳红”栏目特邀海南三亚旅游并拍片两集《我最想见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