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逊、乔松年、周树模等名家旧藏 明崇祯小宛堂刻《玉台新咏十卷》
(南朝陈)徐陵 辑
明崇祯六年(1633)吴郡赵均小宛堂覆宋精刻本
1夹4册 旧绵纸
半框:21×14.2cm
开本:27.2×17cm
1.历年拍场所见均为第三印次本;此为唯一一部第二印次本【嘉德1998春拍因情况不明除外】,且在第二印次中属早印、精印,极为难得。
2.选用旧棉楮摹印,古香袭人,下宋椠一等。
3.钤印累累,传承有绪。
4.品相完好,装池典雅。
文 | 王 德
《玉台新咏》今传世无宋元椠刻,现存重要的明代版本主要有以下四种:
第一种明五云溪馆铜活字本,见孙毓修《四部丛刊书录》。
第二种明嘉靖十九年(1540)郑玄抚刻本,增刻《续集》五卷;这一版本又衍生出明嘉靖二十二年(1543)杨士开本、明万历七年(1579)茅元祯本及明天启二年(1622)沈逢春刻袁宏道评点本等三种翻刻本。
其中茅元祯本较为特殊,故单独列为第三种。
第四种明崇祯六年(1633)吴郡赵均小宛堂翻宋本,此本虽后刻,却晚出转精,由于是影刻南宋本,故文本远胜其他诸本,深受历代藏书家与学者的珍视。
关于前三种版本,历来藏书家多有评论,兹选取较有代表性的意见罗列于此。孙毓修在《四部丛刊书录》中称五云溪馆活字本“在寒山赵氏刻本前,取校不同”。言下之意,认为它和小宛堂本各有所长。
但王国维在校勘《四部丛刊》影印该活字本后得出的结论是:“此本虽有永嘉陈玉父跋,然似别是一本,颇有数字胜于陈本者。然终不及陈本体材之善,又臆改妄删处不一而足。”所谓陈本指南宋嘉定八年(1215)永嘉陈玉父刻本,此本早在清初钱遵王之后即已失传,故王国维所谓的陈本,即指覆刻惟妙惟肖的小宛堂本。他的意思很明白,活字本远不如小宛堂本。
钱谦益跋宋本称:“《玉台新咏》宋刻本,出自寒山赵氏。本孝穆在梁时所撰,卷中简文尚称皇太子,元帝称湘东王,可以考见。今流俗本为俗子矫乱,又妄增诗几二百首。赖此本少存孝穆旧观,良可宝也。凡古书一经庸人手,纰谬百出。”今观嘉靖郑玄抚本目录及正文,将皇太子改称梁简文帝,湘东王改称梁元帝,已改此书旧观,遑论其后各本。
左侧为嘉靖十九年郑玄抚刻本卷九目录,改“皇太子”为“梁简文帝”,“湘东王”为“梁元帝”,已失其旧。
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对明万历七年郑玄抚刻本的评述:“字为吴门徐普所书,略兼行体,笔致婉秀,镌摹工丽,以版刻言,可云精善。”然经校对小宛堂本,发现编次紊乱,卷三“以下各卷,羼杂大率如此,不能悉数。至其题目之妄改,字句之讹失,又不可胜记。”
自小宛堂覆宋本行世,无论文本价值还是版刻之精妙,历代藏家均有赞美之辞,几乎人置一词,多至不胜枚举。兹检几家评述,以窥一斑:
同样在《藏园群书题记》中,傅氏对小宛堂本赞誉有加:“此书明代有张嗣修、茅元祯两家刻本,窜乱改并,尽失旧观,为世诟病久矣。崇祯癸酉吴郡赵均得宋嘉定时陈玉父本,摹刊以传,一扫历来之芜秽。且写刻精雅,楮墨明湛,当世推为佳椠。”傅氏在以小宛堂本校勘万历本时径直说“以宋本校勘”,将小宛堂本直呼为宋本,是对其最高赞誉。
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赵氏刻玉台新咏跋)
所谓当世推为佳椠,是指与刊刻者赵灵均同时代的人就视此本为佳刻。孙毓修《小绿天书录》载明寒山堂赵氏影刻宋本《玉台新咏》,引明末清初冯舒、冯班及南阳毂道人(叶树廉)评语,尤以叶树廉之言最启人感悟,其言曰“因忆此书余十六岁收藏时,灵均新刊,同志爱之若珍。虽非宋刻,不失为宋之曾元。徐虹亭云:'是书乃摹仿宋椠,而得其精妙也。’然闻沧桑以后【指明亡】,斯板已经毁废。当时所印止百十余本。宋刻不知存亡,而是书亦流传无几。触手摩挲,纸墨粲然,不胜东京梦华之感。”对于此本印数不多的原因,傅增湘在《钞本玉台新咏跋》中揭示了它的根源:“赵氏原本刻于崇祯六年,越十年而天下大乱,明社遂墟。此书流布未广,访寻不易,故世多传钞之本。”
叶启发《华鄂堂读书小识》卷四对此本的评价:“独山莫子偲友芝亦谓此本最佳,他刊皆不足论。可见此本在明刻诸本中信为首屈,虽五云溪馆、兰雪堂二活字本之希觏,固不如此本仿宋精良之有来历也。”为了这部摹印精良的小宛堂本,秦更年三次跟叶启勋商议转让事宜,均遭拒绝,可见二人对此本的痴迷,详《二叶书录》及《婴闇题跋》。
此本以粉红色旧洒金笺为书衣,典雅美观。古书之佳者,往往选用这类书衣。今年秋嘉德封面《礼经会元》即用此书衣。
卷首《序》及卷一第二行,皆题“陈尚书仆射太子少傅东海徐陵字孝穆撰”。半叶十五行三十字。上下线黑口、线鱼尾,左右双栏。宋讳缺笔。版心记玉台新咏卷次及叶次。全书连番。
此本密行细字,镌刻极精。影摹宋版惟妙惟肖,藏书家几难分辨,故后世多将其视作宋椠而加以著录。士礼居刊《季沧苇藏书目》载“《玉台新咏》十卷二本”,此《延令宋版书目》中物,误小宛堂本为宋椠。《天禄琳琅书目后编》卷七“宋版集部”称“是书明代刻本增益颇多,此本真宋椠可信”。
《传书堂藏书志》卷四载无名氏手跋:“余藏乾道《柳集》、宝庆《韩集》,不若此嘉定本之精,千金不易。”冯登府甚至断言:“考证之,真嘉定本之至精者。”可见其酷似宋椠,惑人已久。因藏家多视作宋本,故存世稍多。但大多珍藏于国家文博机构,民间并不多见。
宋版书分大、中、小字三种,历代覆宋本中唯有小字本最为酷似。即如此本,字体疏劲、古雅,俊挺俏丽,实为覆宋刻上驷。昔人盛赞王版《史记》及袁版《文选》,以为下真迹一等,然与此小宛堂密行细字本相较,逼真程度则不可同日语。
傅增湘评洪武本《宋学士文粹》说:“行密如樯,字细于豆,古香馣霭,灿目系心,洵可为箧中之奇珍秘玩矣。”陈先行先生赞美蜀刻小字本《三苏文粹》时称之为“小字勾魂”,用于此小宛堂覆宋刻本,正相符合。
傅增湘跋小宛堂本云:“赵氏此书镌工精善,印行时多用佳墨旧楮,遂尔古雅绝伦。于是肆估多撤去寒山跋语,用充宋刊,嗜古者多为所欺。”
此透光拍摄的纸质清晰大图
西泠本即用旧棉楮,皮料足,纸质紧密,总体偏薄。侧视之,纸面呈坑坑洼洼之象,纤维丛生,时有硬草梗。透光视之,无帘纹,厚薄不匀,薄处透光性好,呈白色;厚实处密布着不规则未掏碎的纸浆团,呈深褐色;纸背有草茎——与通常所见晚明皮纸迥异,断为明初以前旧纸无疑。
冯登府《题宋椠玉台新咏后》云:“紧薄无痕是宋纸”,与此纸似相仿佛。因选用旧纸,往往纸幅不够,需要拼接。
此垂直局部清晰大图,可见纸面上纤维丛生
纵观我国历代刻书,多有拼纸现象,通常是为了节省用纸。因为即便明代造纸业已十分发达,但纸张,尤其是好纸终属难得。但小宛堂本《玉台新咏》,其主人赵灵均却想将它“打造”成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故非但镌刻精美,且多选佳纸旧楮摹印,如傅氏所言。
当时选用藏经笺、旧棉楮、罗纹笺等多种旧纸摹印,最晚的清初补刻本的晚印本,也选用上乘白绵纸刷印,今年春拍嘉德所出翰林院旧藏《玉台新咏》即是这种白绵纸。故小宛堂本的拼纸绝非节省用纸,而是旧纸裁切有余而不忍弃去所致。
本书中有许多拼纸叶面,如卷三第十八叶、卷四第廿六叶、卷五末卅四叶、卷七第四十八叶、卷八末五十五叶、卷十第六十九叶、卷十末七十四叶,均有拼接痕迹。
卷四第二十六叶拼纸痕迹
此本钤印累累,朱墨灿然。
光不同印记就有16方,计“拙修主人”朱方,“罗摩亭长”朱方,“松年长寿”白方,“天门周氏藏书印”朱长,“清”“华”朱方连珠印,“沈澹人珍藏”白长,“周生”朱椭,“孝甄”朱长,“隺侪读过”白方,“惟学”朱方,“臣逊”白方,“澹”“人”朱白文连珠方印,“罗氏霞生”朱椭,“鹤侪”朱方,“沈澹人珍藏”白长,“朴学”朱长、“鹤侪”白方。
《西泠本》钤印
盖历经清初沈澹人、清中后期乔松年、天门周氏、罗霞生等递藏,可谓传承有绪。
乔松年(1815—1875),字健侯,号鹤侪。山西徐沟人。清代中期官员、学者、藏书家。出身官宦世家,祖父乔人杰官至湖北按察使,父乔邦哲任遵化州知州,母系徐沟望族苏作谋之女。道光十五年(1835)二甲进士,授工部主事。历任两淮盐运使、安徽巡抚、陕西巡抚、河东河道总督等职。谥曰“勤恪”。咸丰、同治年间参与镇压上海小刀会与捻军起义,督办江南军务后勤,治理黄河、淮河水利。在安徽、陕西任内,兴办学院,刊刻典籍。收藏古籍颇丰,尤重经史。工诗文,善书法。博学多闻,曾国藩在家书中称“今年湖南主考乔鹤侪在京师有渊博名。”著有《萝藦亭诗集》《萝藦亭札记》《论语浅解》《治河略》,编有《纬捃》(谶纬文献)、《乔氏载记》。《清史稿》有传。
杨成凯先生曾对小宛堂本《玉台新咏》的印本先后做过较为细致的研究,总结为三个印次:
杨成凯(林夕):明寒山赵氏小宛堂刻《玉台新咏》版本之谜
(一)原刻未修印本:此本卷二目录“石崇王昭君辞一首”下无小字“并序”二字;卷六目录“孔翁归奉湘东王班姬一首”作“奉”,不作“和”。
(二)原刻修版印本:此本与上本同,惟上述卷二和卷六目录两处,此本有“并序”二小字,而且作“和”不作“奉”。
西泠本卷二目录下有“并序”
西泠本卷六目录作“和”不作“奉”
(三)原刻补板印本:此本最明显之处在于卷尾陈玉父跋,此后序虽非补刻,但下边框上方数字有补刻痕迹,如“唐花间集”之“唐”字第一笔,原版作短横,补刻作点;而“鲜”“花”二字误刻成“以”和“苗”,第一第二印次皆不误。
西泠本陈玉父跋中“唐”字第一笔作短横“鲜”“花”二字不误作“以”“苗”
西泠本卷二目录《石崇王昭君辞一首》下有“并序”二字,卷六目录《孔翁归和湘东王班姬一首》作“和”而非“奉”;又卷尾陈玉父跋中“唐”字一点作短横,“鲜”“花”不误为“以”“苗”——是为修订版片讹误后的印本,属第二印次。
除1998年嘉德秋拍一部因资料不全不知为哪一印次外,三十余年来拍场所见皆为第三印次,如2014年秋西泠所出吴湖帆藏本、2016年春上海博古斋本、2022年春永乐本、2022年春中贸本及2025年春嘉德本。为了更好比对,另以国图所藏善本书号为18852、07763、10361三部第三印次本作参考。
这当中,《陈玉父跋》一叶只有国图18852、07763以及16春上海博古斋本未经填描,保持原貌,其余诸本均已经后人或多或少地用毛笔描摹添笔。故以这三部未经添描的本子为例,了解第三印次的真实面貌。
卷尾陈玉父跋:西泠25秋拍本与第三印次的不同印本对比图
事实上,第三印次的《陈玉父跋》,除杨成凯先生所列举的补刻三处外,笔者另找到补刻四字:第七行“采”【竖划变短】、第十行“魏”【右上方“田”变宽】、第十一行“岁”【一点由上至下】,又第七行最后一字“盈”误刻为“乃”字(此板所有看似“盈”字皆系添描)。
其笔画损泐有:第五行“苦”最后一横损泐殆尽;第六行“之”剩最后一捺;第八行“义”笔划部分损泐;第九行“及”二撇末端损泐,十行“汉”左旁一提损泐,右边一撇末端损泐;十一行“是”末三划因损泐变细却依稀可见——所有这些补刻及损泐之字,均集中在陈跋的下方。
左侧为国图18852第三印次,未经填描,其中黄框标记为补刻,蓝框标记为损泐;右侧为此次西泠本
除此叶外,其他尚有卷二首叶第三行“氏”上方损泐;七行《石崇王昭君辞一首丙戌》,“王”字下横划左侧损泐,“昭”字损大半;十一行“驰”左下方损泐。卷三首叶出现整条贯穿叶面的大裂纹——诸如此类,不一一赘述。
左侧为国图10361,右侧为此次西泠本
其后这一印次继续损泐【16春博古斋及国图07763皆略晚于18852】,至2025年春嘉德所出翰林院旧藏本,《陈玉父跋》新增损泐之字有三处:第二行“宋”,八行“以”,九行“苗”——为目前所知第三印次的最晚印本【下图篮框中所示为新增损泐】。
25春嘉德所出翰林院旧藏本
其他各本介于这两者之间,大部分经添描,不核对原书,很难对它们的刷印先后作出正确判断。兹罗列拍场所见其余四部尾跋如下:
2014年秋西泠所出吴湖帆藏,为第三印次的最初印本:
2022年春永乐本,为第三印次的第二印本:
2025年春嘉德本,为第三印次的第五印本:
左图:25春嘉德本;右图:22春永乐本
2016年春博古斋本与2022年春中贸本,为第三印次的第三印本:
左图:2022春中贸本,下方部分字经过填描;右图:2016春博古斋本
其实第一印次与第二印次的印本之间,直觉观感上并无大的差异,因为第二印次是出版人赵灵均发现原版有讹脱而作出修订,并非板片损泐所致。而第三印次则是板片经历一段时间后开始损泐,非但陈玉父跋有缺字需要补刻;据杨成凯先生考证,此本卷四第一叶,卷十第六十七、六十八叶均系重刻。
所以,第三印次与第一、第二印次本在直觉上存在着较大差异,非但补刊中产生讹字,且有其他大量笔划损泐与断裂——此第一、第二印次之所以可贵之处。
而第二印次之间,板片虽无大的变化,但其印本亦有先后,又可分卷一首叶竖栏断裂纹粗、细两种。拍品卷一首叶竖栏裂纹极细,为这一印版中的初印本。民国时藏书大家袁克文、周叔弢所藏亦即此本。
左侧为国图所藏善本书号为11231,属第二印次本,较西泠本裂纹略粗
且第二印次本中,也存在着刷印精良与否的细微差异。如国图所藏善本书号A01795,属第二印次。
以卷首徐陵序为例,此本第四行“焉”“充”,第九行“巧”,第十二行“华”,十三行“画”——以上诸字,国图本笔画摹印不足,不如西泠本神气完足,即西泠本为第二印次的精印本。
右侧为西泠本,左侧为国图A01795号本;两本均为第二印次
上文说到,袁克文所得寒山堂《玉台新咏》,原是汪士钟和盛昱旧藏。民国四年(1915)袁寒云从盛昱家觅得,兴奋之余而作跋云:“郁华阁藏书,辛亥间始流入厂市,最著如黄唐本《礼记》已辗转归予。其他宋元佳刻,予得者亦不下十数。今复获此,且首尾完好,装整若新。予求此书累年,所见十余,从未如此本之精洁者,甯非厚幸耶?”将此本与宋元并论,可见对其珍秘。
国图本 善本书号19536
此本今藏国图,善本书号19536。经比对与西泠本同属第二印次,摹印同样“精洁”。
日本文化十年(1813)昌平学舍覆刻此本,其抚刻精能,丝毫毕肖,几可乱真。于是肆贾用以充赵刻,世人或竟不辨。至民国十一年(1922),徐乃昌再摹小宛堂本,付黄冈陶子麟精雕,并参考各本撰为校记。“此本既出,风行一时,从此昌平覆本,不得专美于前矣”。
和小宛堂本相比,昌平本显得笔力孱弱;而徐乃昌本的笔画,尤其是转折处,显得较为生硬而缺乏行笔的弹性与柔美。顺便提一下,民国间徐乃昌就是照这第二印次本影刻。
综上所述,西泠小宛堂本《玉台新咏》有四大特色:
1.历年拍场所见均为第三印次本;此为唯一一部第二印次本【嘉德1998年春因情况不明除外】,且在第二印次中属早印、精印,极为难得。
2.选用旧棉楮摹印,古香袭人,下宋椠一等。
3.钤印累累,传承有绪。
4.品相完好,装池典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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