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印记|王习林(陕西)


文学时代微刊·总第12557期








童年印记

作者/王习林(陕西)

推开记忆深处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几缕晨光怯生生地探进屋内,悄然漫过泥墙与瓦片。这是我生于六十年代末的家,门窗窄小,如老农微眯的双眼,将外界的喧嚣与刺目的光亮温柔地隔绝。屋内常年幽暗,空气里浮动着稻草、湿土与岁月交织的安稳。没有席梦思,只有一张唤作“架架床”的老木床,夜深时,它每一次轻吟,都像是夜的低语。

那时的村庄不叫村庄,叫“大队”。两间土墙房撑起的小学,便是我们全部的知识殿堂。

我的启蒙始于一个叫贾家庄的地方。报名那天,父亲粗糙的手牵着我的小手,走过弯弯田埂。入学仪式简单得像一则古老的谜语:老师让我右手绕过头顶,去摸左耳。我拼命伸展手臂,指尖终于触到耳廓边缘。老师微微点头,我便这样被“知识”接纳——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此我的世界被切成两半:一半系在王家河坝的家中,另一半系在五里山路外的贾家庄。

上学的路,是记忆中一条被火把照亮的温暖隧道。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同院的兄姐们便吆喝着出发。松木与竹篾扎成的火把,不是照亮,而是劈开——将身前几步黏稠的黑暗利落地斩断。跃动的火光把我们的影子放大,投在草坡与岩壁上,如张牙舞爪的巨人,忠实地随行。脚步声、呼吸声、火把噼啪与远方的犬吠,交织成黎明前最生动的序曲。抵达学校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我们蜷在屋檐下,目送火把的余烬由红转暗,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融入晨光。

归途中的饥饿,总能在田野间得到慰藉。随手摘下的胡豆串上竹签炙烤,或埋在火堆里煨烧的黄豆,便是那个年代最朴素的“烧烤”。

教室里的时光缓慢而纯粹。只有语文与数学两门课,一位老师同时教两个年级。当隔壁班传来“乌鸦喝水”的琅琅书声,我们便俯在石板上演算加减,石笔沙沙作响,如春蚕啃食桑叶。而真正的生机,永远绽放在课间。

冬日的教室冷如陶瓮。这时,我们人手一只的“宝贝”便派上用场——废弃的洋磁碗穿上铁丝,盛着灶膛里尚有余温的草木灰与火石子。那团从脚底升起的暖意,是贫瘠年代最踏实的慰藉。精力旺盛的我们发明了“挤抱痦疙”:一群孩子紧贴土墙,奋力向中间挤压,被挤出来的笑着跑向两端,再开始新一轮冲锋。笑声、呼喊与墙面摩擦的沙沙声,竟能将寒意逼退数尺。或是玩起“斗鸡子”:左腿独立,右腿盘起,一群孩子单脚跳跃、碰撞,直到人仰马翻,滚作一团,满身尘土与快活。

然而记忆深处最鲜活的,永远是家门前那条河,和那些悠长的夏日。

雨季过后,奔腾的河水在盛夏变得温顺潺湲。河岸蝉鸣如网,网住我们无尽的午后。最钟爱的游戏是“砸鱼”——不需渔具,只拾一块鹅卵石,瞄准水中巨石奋力一击。“咚”的一声闷响,震晕的小鱼迷糊糊从石缝间漂出。眼力与运气的较量里,每一次收获都如攻占城池般喜悦。用树枝串起战利品,在清冽的河水中涮净,再用肥厚的南瓜叶仔细包裹,仿佛珍藏一份来自自然的厚礼。

最后一道工序,在“火龙坑”边完成——将绿色的包裹埋入尚存暗红余烬的灰堆里。我们蹲在坑边巴巴守候,不久,植物清甜与鱼肉焦香交织的气息丝丝飘出,勾得人直咽口水。剥开焦脆的南瓜叶,雪白鱼肉热气腾腾。顾不上烫,轻轻吹气咬下——那是任何珍馐都无法比拟的滋味:河水的清冽、阳光的暖意、草木的芬芳,更有亲手向自然索取馈赠的纯粹欢欣。我们吃得满手黑灰,相视而笑,洁白的牙齿在沾满灰烬的脸上,格外明亮。

如今,泥墙瓦房早已被楼房取代,五里山路化作平坦水泥道。火把、洋磁碗、“斗鸡子”……都沉入时光长河。唯有在宴席上见到精致烹制的鱼时,舌尖总会不由自主地怀念起那个被南瓜叶包裹、在火龙坑灰烬中煨熟的夏天。那粗粝而滚烫的滋味,简单,野性,却足以滋养往后岁月里每一个需要温暖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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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王习林,男,1969年出生,单位:陕西省汉中市镇巴县农业技术推广服务中心,高级农艺师,现在镇巴县观音镇星子河村任驻村笫一书记。研究方向:乡村治理,农技推广。业余爱好:文学创作。有若干原创作品发表在《文学时代微刊》、《作家新时代》、《天赋文学》等新媒体平台。被天赋文学社评聘为特约作者和神州专刊选稿二群管理员。被天赋文学社授予“天赋文学工匠”、“天赋文学达人”等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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