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丙辰小寒,写于风起之夜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子的喟叹穿越千年尘烟,在岁月长河中漾起圈圈涟漪。天地本无偏私,日出月落循亘古之道,春荣秋枯遵自然之律;可世间万象,或喜或悲,或盛或衰,又总在不经意间演绎着命运的参差。


南美丛林,一只碧翅蝶抖落翅上的雨。它不知,三万里外,太平洋正为它酝酿一场名叫“忘川”的飓风。风眼如眸,将万千航船当作睫毛,轻轻一眨,便是一次生死。 

我倚窗,捧一盏冷掉的茶,忽闻此讯,想起古人句: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天地把悲欢制成两面铜镜,一面照蝶,一面照人海;镜面相对,却永不相逢。 

 


你阖眼,睡意像一条温软的绸带,正束住白昼的喧哗。与此同时,加拉加斯的夜被枪托敲碎,马D罗与夫人被押上一架没有舷号的飞机。机翼掠过赤道,星辰退避,他们的命运像被掷出的纸飞机,不知将在哪一片荒野坠落。  

你翻了个身,梦里桃花十丈;他却在万米高空,与闪电对视。

“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

原来,同一刻,有人被世界温柔以待,有人被世界连名带姓地删除。 



此刻,亦有人把日子掰成瓣瓣花香。

江南小城,十几年前被宣判“只剩六个月”的女子,如今用同一只曾被针眼布满的手,轻拍襁褓。婴儿鼻尖一点乳香,像把旧病历上的“癌”字涂改成“爱”。她低哼摇篮曲:

“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逢春又一人。”

窗外,腊梅破雪,像替她把余生一页页翻开。 




向北一千二百里,京城旧王府改成的会所,红灯笼映着残雪。八十岁的国画大师挽着二十二岁的新娘,跳最后一支探戈。梨花白发贴住海棠红唇,枯枝与春芽在同一条藤蔓上摇曳。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看客鼓掌,掌声像雪片,落进他耳中,是回春也是覆土。 




岭南沿海,古炮台长满牡蛎的皱纹。一棵四百年的老榕树,把根须当作铁链,一寸寸绞住炮口。当年轰隆的炮火,如今化作潮汐的鼾声;当年守炮台的少年,姓名被海风舔成空白。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树与炮,互相囚禁,也互相成全——谁是谁的囚徒,谁又是谁的纪念碑? 




城南废弃游乐场,几个孩童把彩色皮球踢进枯水池。皮球像一枚坠落的太阳,溅不起水花,只溅起叹息。巡警小陈挽起裤腿,踏碎水面上的冰碴,把球抛回童年。孩子们欢呼,像一群扑棱的麻雀,飞回安全的边界。

他挥挥手,示意他们离水边远些,转身却看见自己倒映——那里面,有一个当年也追过皮球的自己。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纸鸢早已落地,线仍系在心头。 



城北大楼封顶,却欠下六个月工钱。七八个农民工把横幅拉成一道血红的虹:“还我血汗!”他们身后,塔吊悬在半空,像一柄未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千里之外,黄土高原的窑洞,留守儿童把日历撕成纸船,放进水缸,盼它载回父母。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风雪确有,归人尚无。犬吠渐哑,夜色愈沉。 




夜场马戏,钢丝悬在掌声与尖叫之间。杂耍演员小张,踮着脚尖,把生死走成一条比发丝还细的线。台下,观众的目光是万千钩子,钩住他的恐惧,也钩住他的饭碗。

谢幕后,他蹲在后台啃冷馒头,汗珠砸在地面,像碎银。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人间清影,原是汗与泪折出的光。 




CBD的街角,清洁工老李第三次把手伸进垃圾桶。矿泉水瓶发出空洞的咳嗽,像替他咳出积年的尘。他数了数,三个瓶子,共六毛钱,刚好给孙女买一支棒棒糖。

夜风割面,他想起老伴咳血的夜晚,也是这样的风。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天果真寒了,炭却更贱。 




同一纬度,不同经度。

宠物店里,一只一岁大的英短黑猫,在羊绒地毯上打滚,肚皮朝天,像一枚被幸福烤焦的面包。

三公里外的快速路,一只狸花猫被货车碾成一朵血梅。它瞳孔最后的画面,是星空倒悬,像翻倒的棋盘。半分钟后,它把九条命一次性用完,悄悄归于零。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行人各有归途,或暖或冷,或长或短。 


十一

冬日的太阳像被单洗得发白,懒懒晒在河堤。一对小情侣,红衣白裳,十指相扣,把彼此的手心焐成小小的春天。

他们走过没有红绿灯的斑马线,一辆重载卡车远远刹住,司机老赵咧嘴笑,像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与初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卡车轰鸣,却不敢惊扰那一截柔软的流光。 


十二

马路对面,几个穿工服的年轻人边走边争论:

“学电工吧,手上有电,心里不慌。”

“放屁,编程才是未来,你看AI都写诗了。”

“屁的未来,考消防证,一年挂靠十万!”

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像几枚被春雷吵醒的种子,各自寻找裂缝。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云帆尚未挂起,长风已吹皱了他们的眉。 


十三

地铁站口,红马甲志愿者阿芳,为一大家子外地游客指路。她口舌生花,把换乘路线说成小桥流水,把拥挤说成人间烟火。游客频频点头,最后与她合影,背景是“欢迎来到帝都”的霓虹。

挥手告别时,她忽然想起,自己已三年没回云南老家。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故人仍在,阳关已远。 


十四

我立于高楼之巅,看万家灯火,如星瀑倒悬。

每一盏灯下,都囚着一只扑火的蛾;每一只蛾,都藏着一个宇宙。

他们互不知晓,却共同构成这莽莽黑夜。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我怆然,却不只为一人一事;我为所有无法彼此抵达的悲喜,为所有被时间随手抛掷的生命,为所有在沉默中发芽、又在沉默中腐烂的故事。 


十五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每一次擦肩而过,每一次悲欢离合,都是生命的馈赠。

万物从生长到消失,从繁盛到凋零,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都在谱写着一曲壮丽的生命赞歌。

天地虽无偏爱,却赋予了生命最宝贵的力量——顽强、坚韧、充满希望。

纵使“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纵使命运多舛,可只要活着,便有无限可能。

这世间的百态人生,这生命的生生不息,便是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最温柔的反驳,也是最动人的注解。


生命渺小,如蜉蝣寄于天地,一粟沉于沧海;

生命倔强,如野草被野火焚尽,春风又起。  

于是,我把所有未竟的悲欢,折成一枚纸船,放进这条名为“活着”的河流。

让它载着蝶翅、台风、摇篮曲、探戈、榕树、皮球、横幅、钢丝、矿泉水瓶、黑猫的打滚、狸花猫的鲜血、红衣白裳的十指、卡车的刹车、年轻人的争吵、志愿者的乡思——

一起流向黎明。  

黎明未必更好,但黎明永远更新。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天地不语,我们替它开口;

天地无情,我们互为慈悲。  

于是,我俯首,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

愿所有刍狗,终有一刻,能在无垠荒原上,

彼此嗅到对方伤口的温度,

然后,一起抬头,

看星辰旋转,

如亿万盏为我们而亮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