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王小满 南风之南 2025年11月20日 19:00 河南 太行山的冬天,来得是那样地郑重。仿佛只是一夜的工夫,呼啸的北风便把秋天最后那点斑斓的念想,收拾得干干净净。山,于是便显出了它本来的清奇面貌。这时候你若进山,便不是来看什么斑斓图画了,倒是像来参加一场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仪式,庄重得很。
那雪,是太行冬日的报信者。它落下来的时候,可不像江南的那样缠绵;它是北地的性子,爽利而果决。起先是雪霰子,沙沙地,打着转儿,敲在枯枝与岩石上,像是戏台开场前那阵紧促的梆子,清清脆脆的。随后,那鹅毛般的雪片,才不慌不忙,一片一片,铺天盖地地下来。没有声响,却自有一股子要把天地都包裹起来的劲儿。它们一层覆着一层,耐心得紧,给每一道山梁,每一处断崖,乃至每一株倔强挺着的灌木,都披上了一件厚墩墩的白棉氅。往日那些斧劈刀削似的、硬朗朗的山石轮廓,这会儿都被这柔软的白色给包裹了,圆润了,沉静了,在天地间静静地沉思。
这时的太行,颜色是极简单的,可细细看去,却又丰富得很。满眼是浩浩荡荡的白,主宰着一切。可你定睛去辨,便能从那白里,看出许多层次来。背阴地方的雪,是沉静的,带着些靛青的调子,仿佛把一整个冬天的寒气都蕴在里头了;向阳坡上的,叫日头一照,便泛出些金粉似的光泽,亮闪闪的,有些晃眼。那些从雪被里探出头来的山石,露出青灰的底色,冷硬硬的,与雪的绵软恰好成了对照,像是这阕白色交响曲里,几个沉着有力的低音。
山里的树,也各自换上了冬衣。松柏是这白茫茫世界里仅存的一点深色,是那种墨绿,近乎黑了,一团一团,点染在山峦间,像宣纸上泅开未化的浓墨,给这寂寥添上几分沉郁的生气。那些落叶的树呢,早已脱尽了繁华,光秃秃的枝桠,一根根清清楚楚地指着天空。雪落在上面,便成了最美的景致——雾凇。那可不是花,却比花更繁密;不是冰,却比冰更玲珑。千枝万条,都裹了一层毛茸茸、亮莹莹的银边,风过处,便簌簌地落下些冰晶来,阳光底下,碎钻似的闪着,整座林子便成了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
水也安静下来了,往日里喧腾奔涌的瀑布,此刻凝成了一匹巨大的冰练,仿佛时间走到这儿,忽然顿住了。那冰帘从崖顶直垂下来,带着一种静止的、惊心动魄的姿容。冰层不是透明的,倒泛着幽幽的蓝光,里头还封存着水流奔腾的模样,好像蓄着一股子劲,只等春天来把它唤醒。山涧里的小溪,也大多噤了声,只在未冻实的薄冰下面,还能看见一缕墨绿的水色,幽幽地、不舍昼夜地流着,那是大地深处,不肯停歇的脉搏。
若是赶上一场雪后放晴,那便是造化赐予的福气了。天空蓝得如水洗过一般,日头光照下来,毫无遮拦,这银白的世界顿时变得辉煌起来。山峦的起伏,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分明,明一处,暗一处,宛然一幅天然的画卷。空气是清冽的,吸一口到肺里,五脏六腑都像被洗过一遍似的。四下里静极了,只听见自己脚下,“咯吱,咯吱”的踏雪声,清脆而孤单,传得老远。偶尔“啪”的一声,是树枝承不住雪的重量,折断了,在这无边寂静里,显得分外响亮,又分外有生气。
这时候,你若望见山坳里有一两户人家,灰瓦的屋顶上,正升起一缕笔直的、乳白的炊烟,心里头便会蓦地涌上一股暖意。那一点人间烟火气,与这冰天雪地的苍茫壮阔融在一起,便是太行山的冬天最浪漫的诗了。它什么也不说,却仿佛在告诉你:生命的坚韧,原不在这喧哗,而在这酷寒里,默然而有尊严地守着,延续着。
所以,太行山的冬天,它的答案,不在绚烂的颜色里,而在这一山一石的静默里,在这一雪一冰的魂魄里。它褪去了所有的装扮,把最原始、最浑厚的力量,坦然地陈在你面前。你来,或是不来,它总在那里,顶天立地,白衣如银……
掬月色以浣襟尘 寄长风而叩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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