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79年的某一天,父亲从单位回家给喜欢画画的我带回了一套散装A4大小的对越自卫反击战速写集,其中就有孙向阳先生的速写,那是我的第一本真正意义上的画集,爱不释手的我经常翻阅学习,因此,对孙向阳等先生的作品非常的喜爱和熟悉。
没想到的是通过不懈的努力我在1995年考入了解放军艺术学院美术系油画专业,当时孙向阳先生刚接替崔开玺先生的职位成为油画教研室主任。
能成为那个自己仰慕已久的先生的学生,我除了非常地努力学习之外,一有时间就往孙向阳等先生们的画室跑,谚语有云:“要想学的会就跟师傅睡,要想学的好要跟师傅跑。”
那时候跟师傅睡不可能,但跟师傅跑却是可以做到的。
于是,我一有机会就往他们的画室跑。
孙向阳先生的画室很小,大概有二十平?基本上都堆满了他的绘画作品,一条狭窄的“小胡同”通向靠窗的一小块只有几平米的狭小空间,那就是孙先生的创作空间。
我在那时见到了他正在创作的和已经完成的作品,而他也非常有耐心地给我讲解自己的绘制过程,让我受益匪浅,那真是一种极为幸福的过程,那些记忆,直到现在都是非常深刻的。
记得先生曾指着一大摞图片资料告诉我,那是他很多年来在各种报刊杂志上面裁剪收集的各种世界名画的图片资料,那是他的精神源泉和取得进步的阶梯。
他告诉我要想画的好,要想画出自己的东西来,除了努力学习基本功之外,眼界必须要高、要开阔才行。
在那个资讯贫乏交流不便的年代,要做到这一点非常难,即便是在北京能看到的东西也乏善可陈,要想眼界高而开阔,画出自己的东西来,资料的占有量就必须要多;站的不高、看的不远怎么可能画的好、画出自己的东西来呢?
我曾向孙先生请教该如何确定创作作品的尺幅呢?
他告诉我:“开宇啊,以你的能力能把多大的头像画到最精彩,以此为准你去推理就能得出你要画创作的大概尺幅了。”
我还向他请教了包括构图在内的很多问题,他都会耐心地指着自己的作品,认真地给我分析和讲解他的经验和体会。
……
他讲的那些话一直都是我这些年来在构思和创作中坚持的原则。
孙向阳先生为人朴实低调,都说画如其人,从他身上看确实如此,他作品的追求也是这种朴实低调,甚至有一点“土味”,但是,你了解了,看多了,就能发现这是因为他对这片黄土地爱的深沉!
多年前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一条道走到黑的人》来解读孙先生的油画,在那篇文章里我总结说:“从孙向阳先生的作品中你能看到什么?我看到了他对黄土地,对黄土地的风景,对生活在黄土地上的人的热爱,他用自己的画笔真诚地描绘着他们的生活,在他的画笔下那些充满土味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精彩和美好!”
而这些年来孙先生一直都在坚持着自己的那份难得的“土味”。
坚持“土味”的孙先生真土吗?
在我看来并不是这样,我记得他曾指着那幅《归途》对我说:“油画追求的是什么?除了主题就是味道了,就是真正的油画味道。”
那么,真正的油画味道是什么?
他翻出了资料中的一幅法国自然画派画家巴斯蒂昂.勒帕热的作品《垛草》,告诉我这就是味道,这就是真正的油画味道,让我从中好好体会。
从那时起,我才渐渐地明白他所坚持的“土味”和他所津津乐道的真正的油画味道的完美结合才是他的油画艺术的真正追求。
可能你不太懂油画,所看到的油画作品也有限,但是,如果你认真读读他的作品,你应该能从中品味出来他所说的那个真正的油画味道是什么?
在我眼中他所坚持的“土味”是他作为一名中国艺术家的根本所在,更是他在作品中追求的灵魂和真正能打动人心弦的所在。
无论是《迎亲》还是《古渡》,亦或是《归途》和《社戏》,从中我都能看到他所坚持的那种别人不在意的景色和人物,不去描绘的“土味”,相信这种“土味”能打动我,也一定能打动你。
事实上,这种“土味”就是画家的根。
孙先生跟我说:“画画能坚持下去不容易,一个画画的人能找到自己风格不容易,能坚持自己的风格则更不容易。”
我知道这是他的人生总结,也知道他是在告诉我要想画好画,除了好好画之外,还要坚持做自己,要有根,要把根扎对地方,要扎的深才能不迷失自己。
都知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自己的根扎在哪里才能做自己?
这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在这个资讯越来越发达、交流越来越方便的时代,由于能看到、能学到的东西太多,能坚持自己的风格,扎实自己的根,坚持自己的“土味”就非常不容易。
在我们的一生中能用来学习提高直到最终形成自己的风格的时间并不多,如果,被汹涌而来的各种绘画风格和流派给淹没,今天喜欢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明天又爱上了古典主义,再过几天又看上了拉斐尔前派,几天后又喜欢上了印象派,再看立体派也挺好,野兽派也不错,……!
追着追着就追丢了自己,迷失后根就不知道该扎哪里了?
无根何来大树参天?
资讯发达交流通畅当然也有它好的一面,在我学画的年代想看到欧洲大师原作非常难,印象中有一次孙先生带我去北京艺术博览会参观,好像有一幅或者几幅法国自然画派大师的作品来展出,虽然,他们只是二三流的大师,还是吸引了全国各地的很多画家来看。
画家们就像进庙拜佛一样,不管看懂没看懂,反正是拜了心安。
我也是如此。
可见那时候画画的人对欧洲油画的膜拜与尊崇。
但膜拜和尊崇就会让人迷信。
迷信的最后结果就是迷失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根该扎在哪?
现在这个时代,只要有钱世界各地都能去,过去那些只能在报刊、杂志和画册上看到的、模糊不清的大师们的原作,都能在卢浮宫奥、赛博物馆等地方看到。
还有很多大师的作品纷纷来中国各地“走穴”展览。
但看到了又怎样?
我个人的感觉是破除了迷信和崇拜,大师画的是好,但是,那也是因为他们把根扎在了自己喜爱的土地上,比如米勒的巴比松,比如塞尚的普罗旺斯,比如高更的塔希提。
我在他们的作品中不但看到了纯正的油画味道,也看到他们的“土味”。
所以说“土味”是根本,油画味是外在,只有二者完美结合才能画出最好的油画作品。
真理离开了诞生它的那片土地很可能就成了歪理,那种不能理论联系实际的,一窝蜂地模仿欧洲各种流派的,却因为学的早的、模仿的好,学的快的、模仿的快的竟然都在全国出了名,成为了名家被国人景仰;有的甚至是完完整整地抄袭,最终竟然导致在世的欧洲画家打上门来告上一状,真是贻笑大方啊!
齐白石说:“学我者生,像我者死。”
大师的话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
交流方便了,资讯丰富了,眼界开阔了,可以学的大师和流派多了,这会让没有强烈自我意识的画家失去自我认知,会这山望得那山高,其结果就一定会导致自己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多面怪。
而孙先生在游历欧洲后,在看了大量大师的原作后不但没有迷失,不但没有迷信,不但没有放弃自己多年来形成的风格,反而自信地在坚持自己风格的前提下进行了大胆的突破和尝试。
观孙先生近几年的作品,你就能发现我所说的那些突破和尝试,这么做好还是不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的看法,而我从一个他的学生,从一个像他一样挚爱画画的人的角度来看,这种改变是极为困难和难能可贵的!
因为,敢于这么做的前提就是根扎的足够深,只有这样他才能不怕东西南北风,才能不迷失自己。
从学画到形成自己成熟风格的过程有多难?没有同样经历的人是不会体会到的,而从成熟的风格中再走出来则是更为艰难和不容易!
听戴士和先生提到李苦禅先生曾把这两个过程比喻成为“打进去”和“杀出来”。
打进去难,杀出来则更难!
可能很多不画画的朋友不知道这其中的艰难所在,那么,我就做一个比喻来说给你听。
画家就像一个工匠,他要凭借一己之力建立起自己喜欢的和独一无二的家园,在这个过程中他要学会砖瓦匠的技术,要学会木工,画工,水电工等的技术,还要学会花匠的园艺艺术等等。
总之,要在自己有限的生命中建一所房子,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园所要具备的一切工程技术你都要具备,还要做的很好,让人赞叹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建立自己绘画风格的过程就像建设属于自己家园的过程,从这个类比中你应该能看得出打进去有多难吧?
但是,更难的则是再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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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呢?
十年面壁图破壁。
首先是辛辛苦苦建起的美好家园谁忍心去破坏掉呢?
其次是这个家园能带来稳定的收入和幸福的生活谁敢破坏掉呢?
最后,到了这个时候画家基本上都是接近古稀之年,有几个会有破坏掉自己辛苦建立的、还能带来巨大收益的家园的勇气呢?
但是,我从孙向阳先生的坚持和改变中看到了他的追求,看到了他的勇气,他一直在追求更完美的自己。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这就是我依然尊敬他和喜爱他作品的原因所在。
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