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语:做個呂字

“做个吕字”,这是什么意思?

作为我国古代白话短篇小说的一个高峰,明代冯梦龙《警世通言》主要描述了市民阶层的思想面貌、情趣爱好、生活景象等,其中第三八卷《蒋淑真刎颈鸳鸯会》讲的是有夫之妇偷情的故事,话说蒋淑珍与邻店小老板朱秉中眉来眼去,约定元月十三日夜间幽会,不料因事未遂:

……秉中等至夜分,闷闷归卧。次夜如前,正遇本妇,怪问如何爽约,挨身相就,止做得个字儿而散。

有点感觉了吗?再兹举几例:

空照此时欲心已炽,按捺不住……却早已立起身来。大卿上前拥抱,先做了个字。(冯梦龙《醒世恒言》第十五卷)

畹香就去搿了情仙,做个字,情仙低头不语,终是闺秀身分,但凭畹香鼓弄。(又清代坐花散人《风流悟》第三回)

陆书一时豪兴,就将张妈拉了与他并肩在床边坐下,向张妈道:伙计,你把我的病都想出来了。今日天缘凑巧,却好此刻他在楼下,我同你偷个嘴,任凭你要甚么,我总依你。说着就向张妈对了一个……(邗上蒙人《风月梦》第十七回)

天熊丢了双锤,把三娘一把抱住。说也真巧,那三娘的双乳,正在天熊的胸前,面对面,口对口,成了一个字。天熊正在妙龄之际,现把个美人抱在怀中,岂不动心,便把他亲了个嘴。(唐芸洲《七剑十三侠》第十六回)

两个人说说笑笑,扒上床去,又赶起风流的事来了。口连其口,作一个字之形。(周竹安《载阳堂意外缘》第四回)

惹人怜笑道:我们两个人怎好与你同睡?不如让我妹妹陪了你,我自向那边榻上睡吧。文华听了,急得说道:这是断断使不得,我们三个人还是一床睡的好,也好成一个'字。若但做个'字,焉能尽兴呢?”(八咏楼主述、吴中梦花居士编《蜃楼外史》第五回)

……

也许不必再举例了,看到这里,想来各位应当已有所答案了。所谓做个',望形可知其义,即口口相对,就是指接了个吻。前面的都大同小异,末一例还有点变化,由两个人做个'的老话头,更想出三个人成一个'的新意思来。


在我国的旧小说的世界里,可说多见于接吻的文本,以上仅仅是冰山一角。不过,像做个',乃关于接吻的特殊的修辞。然而,我国古代关于此,名目不少,但不甚固定。且看以下指称接吻行为的用语:

《金瓶梅》第十九回 搂抱在一处亲嘴 两个一递一口儿饮酒咂舌

《金瓶梅》第八十回张竹坡夹批 此又写一咂舌

《金瓶梅》第九十二回 搂着就亲嘴

《玉蒲团》又同他亲嘴

《野叟曝言》亲嘴咂舌

《子不语·义犬附魂》继而亲嘴

《子不语·狐仙亲嘴》抱之亲嘴

《二刻拍案惊奇》做嘴是白须髯

《聊斋志异·莲香》烦接口而唾之,自乃接唇而布以气

《聊斋志异·白秋练》探手于怀,接唇为戏

《聊斋志异·鬼津》便与接唇

《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接唇

《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接唇

《阅微草堂笔记·滦阳续录》接唇狎戏

《聊斋志异·娇娜》又接吻而呵之

《聊斋志异·萧七》近接其吻 吻已接矣

《阅微草堂笔记·如是我闻》以吻相接

《夜谭随录》生随势接吻曰

《小豆棚》欲接其吻

《子不语·风流具》故意将妇人交唇摩乳以夸示之

小说是受众最广泛的文体,其用语最近于口语,可代表一般性的语言。以上实例,曰“亲嘴”,曰“咂舌”,曰“做嘴”,曰“接口”,曰“接唇”,曰“接吻”,曰“交唇”,可见当时对接吻尚没有相对统一的指称。

由这般“七嘴八舌”的用语名目可引出这样一个问题——“接吻”的词源问题。

汉语史的发展,古今变迁甚大,词汇尤然。而从词汇史立场观察,对于接吻行为,中国古代始终未形成固定的指称。至近世以降,始由“接吻”一词独霸天下。囿于保守观念,语言学家过去大约不甚重视“接吻”的词源问题,论及近代译词,也有举“接吻”为例的:

“接吻”——英语kiss。《海国图志》卷三十七记俄罗斯云:“愁亲友无跪(拜)揖让之仪,惟接吻以为礼。”(潘允中《汉语词汇史概要》第七章)

又如《汉语外来词词典》的“接吻”条目:

亲嘴。[源]日 接吻seppun【意译英语kiss】

以为“接吻”是由英语意译,或通过日语译自英语,都是不甚妥当的。显然,不仅这些专业学者,我们大多数人,似乎想当然地觉得这是个外来词。

再进一步地,便可引出这样一个问题——既然我们以为“接吻”是外来词汇,那么中国人的接吻,只是承受了西方的影响,中国人过去是不接吻的吗?

其实,由《聊斋》“又接吻而呵之”“近接其吻”“吻已接矣”和《夜谭随录》“生随势接吻曰”、《小豆棚》“欲接其吻”这些语例来看,“接吻”一词实已呼之欲出。

而近代以来通用的“接吻”,显然不能说是新造的词,而是以本土现成的词翻译英语的kiss——如果说此词由日本引入。那也是先有“接吻”旧词传入日本,日本以之对译kiss,再回传中国的。这样的话,“接吻”就是一个“出口转内销”的词语。

旅日作家、日本版文化史研究专家李长声先生在《日边瞻日本》的《单说接吻,不说天皇》一文中指出:

江户时代日本从中国大量引进文学语言,明治维新前夜便有人拿接吻来翻译欧洲词语。《聊斋志异》里有“近接其吻”“接吻而呵之”,可能在清代“亲嘴”和“接吻”都已是俗语,但近代文学里“接吻”很洋气,却是像很多古已有之的词语一样,从日本留洋回来的,“亲嘴”便土里土气了。

这个看法是很有启发性的。

      如“接吻”已是我国古代俗语一般,接吻行为在我国古代历史中是明确存在的。

独立学者胡文辉先生在《接吻的中国史》中写道,可以确定为接吻的文献记录,或者自秦汉时始。

1973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大批帛书及竹木简,是文献上的大发现。其中包含十数种医书,有一种属于古代房中术的著作《合阴阳》(竹简),内容大抵是一份性爱指南(其中用了指称亲吻的行为)。同墓出土的另一种侧重养生的房中著作《天下至道谈》(竹简)的文字与《合阴阳》如出一辙。从这批医书的内容来看,其来历甚早,相信其著作年代普遍早于抄写年代,似可上溯至战国时期。

还有一个记录,仍见于出土文献。

2009年,北京大学得到海外捐赠的一批竹简,内容全部属于典籍。据整理者研究,竹简年代约为西汉中期。其中有一部被称为俗赋的《妄稽》,体裁大体是四字一句,但性质是寓言性的故事,因其女主人公名为妄稽,故以为篇名。文本中描述女主人公的部分有一句身若胃(猬)棘,必好抱区(躯)。口臭腐鼠,必欲钳须,就字面来说,钳须可解为(用嘴巴)夹住(对方)胡子,大约是为了迁就押韵而造的词;此承上句必好抱躯而言,应即指亲吻的意思。

《妄稽》的抄写年代自然晚于《合阴阳》《天下至道谈》,但实际上也很判断其准确的抄写年代。胡文辉先生认为,似不妨将三者并列,都视为中国文献中确定有关接吻的最早记录。

而古代中国人的接吻行为,也见诸于出土文物中的图像。毋庸置疑,这些图像是证明接吻在古代中国早已存在的最直观的证据。《接吻的中国史》排比了汉墓画像石所见的接吻图(部分)如下:

       徐州出土(汉),现藏徐州汉画像石馆。

       图中人脸正面向外,但为了表现两人接吻,将两人突出的唇部或舌头画在脸侧,完全违反了透视原则。

        安徽灵璧县九顶镇出土(东汉),现藏灵璧县文物管理所。

        此图似是表现男女在椅子状物旁边的交媾行为,但不能确定,唯接吻行为则甚明显。人脸仍嫌过于正面,但两人分别向对方微微侧倾,显得比前一图要合理些。为了显示接吻,两人唇间特意画一扁小形状以代表舌头。

       四川彭山崖墓出土(东汉),现藏故宫博物院。

       左方人物端坐,侧面向外,右方人物斜对而坐,抱而吻之。似乎是吻在脸侧,有点强吻的感觉。

陕西绥德白家山出土,现藏绥德汉画像石展览馆。

此图右下角有男女相对而坐,就造型来看,应是男子在右坐于下,而女子在左坐于男子身上。这个姿势,论者以为即《素女经》所谓鹤交颈的姿势。但仔细观察其姿态,女方正单手抚男方的脸作亲吻状,似乎更近于《洞玄子》所谓乃男箕坐,抱女于怀中。于是勒纤腰,抚玉体,申嬿婉,叙绸缪,同心同意,乍抱乍勒,二形相搏,两口相嘕的前戏方式。

而至于“接吻”成了“出口转内销”的性质的词语,则是晚清以来,在中国面临军政上的西力东侵的同时,也面临文化上的西潮东被,中国人之接受(西洋式)接吻,当然也是这一历史浪潮造成的。

胡文辉先生在《接吻的中国史》中,提出这样一个观点:

人类的习俗各不相同,其关于接吻的习惯也是各不相同的。接吻,尤其是所谓“欧洲式”接吻,并非天经地义,而实为一种文化建构。这意味着,接吻作为一种初级性爱方式(前戏之前戏),并不是自然性、本能性的行为,而是后天习得的,即带有习惯性、风俗性的行为。西方之外的几乎所有国族,包括中国,大约少有像西方人那么重视接吻的。对接吻的异常重视,仅仅是西方特色,而且,还未必就是自古以来的西方特色。即使在西方,将接吻视同“爱情”的标志物也是相当晚近的事情,与“爱情”作为种集体无意识的形成是同步的。当代全球性的吻文化,实在是近世以来西方的文化——尤其是流行文化——的无形霸权造成的,而大众电影应有最重要的推波助澜之功。只是到如今,四海一家,地球一村,世人都承受了西方文化的洗礼,习以为常,遂以为理所当然而已。

想必罕有人将接吻视为一个研究课题。它只是个实用问题,只是个技巧问题,而不是学术问题,不是个历史问题。国外关于接吻的著作本就不多,专门讨论中国人接吻问题的论著更是几近空白。但古代中国人之于接吻,虽不及西方人那么热衷、那么高调,却绝非不存在,也自有其“吻的文化史”的。

胡文辉先生认为,在日常生活中,在影像世界里,中国人今日已司空见惯者,在史学上却无人问津,这是一个悖论。因此,他写作了这本《接吻的中国史》。




      本书将中国人的接吻作为文化史问题进行了史料性的实证研究。从2008年起,胡文辉先生随时留意,有闻必录,积久成多,围绕充分的材料来做论述和组织,写成了这本提出了诸多创见的文化史小品。

       值得一提的是,胡文辉先生还认为在现实中,接吻实基于口腔卫生基础。因此本书由讨论“接吻的中国史”所旁逸斜出了另一个关联性研究——古代中国人如何维持口气清新、解决口臭问题?即口腔卫生的中国史。

       接吻虽是一桩小事,却是一桩无数人都在做的小事。那么,古代中国人怎么做的?且让我们一起在这本小书中品味妙趣横生的新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