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假期画点大画,创作时需要点景的参考,于是翻了些宋代经典图式,因为“目的”性翻阅带动了“诉求”式读画,从而看到了更多内容。

除了已知“全景”式位置经营是由画家“游观”得来的深广视域;另一个趣味是在画册或高清图库中跳跃的翻看,不必是美术史的脉络思维,但能清晰的感到古代画家的“变动”之道,所谓“变动”,根据不同画家的画风可以感到其格局与取向。如观《溪山行旅图》的胸襟,已不是凡人之境,理论家通常会把这张作品引向“道”的层面去阐释宇宙的奥秘,的确,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范宽《溪山行旅图》局部

范宽的出现,是山水演化中结出的奇葩。皴法与墨法在此不过百年,此前近千年的勾斫传统在范宽画中仍清晰体现,巨大的山体运用简洁的结构从而考验着皴法的技巧,然而令人惊奇的是他所用不过是单一的“雨点皴”,这不仅需要用笔的微妙掌控,潜在的信息是他无与伦比的自信。

范宽《溪山行旅图》局部

后世画家面对这张作品是无力的,范宽的技巧与位置都不算复杂,用大巧若拙形容尚也贴切,但为何会深感无力?缘由仍在其雄而能简,范宽山水是框架式,内里填充的皴染虽也颇多变化,但论细腻精巧远不及《早春图》,在勾摹早春时会感到一种人间的逼真,郭熙强调细节,轮廓勾完仍会反复确认,山石结构层出不穷,不断完善每一处质感。郭熙已非“道”的层面,他的技巧完备以致深入腠理,可惜不交由观者,对画的控制欲太强而不去统而观之,郭熙无愧理论指导实践,山体的“截、断、晦、明信手拈来,笔法多波动带来冗繁的小结构,因而目之为卷云皴。

郭熙《早春图》局部

宋元山水中的“变动”

《早春图》局部临习

对于学习传统山水,我的主张是悉心临习其局部,通过临习局部学习其笔墨结体进而把握其“理”,并通过局部的特质与位置观其整体气象,尽可做到窥一斑而识全豹,而不必非要临摹整体。整体的布局,气息,位置经营可通过多读画进行参悟,

范宽的伟大并非是其山水的“真实”,而是“半真”,近视皆为用笔,并无精微的墨法过渡,用荆浩的意思是“气传于华,遗其象”。取象不惑,因而要气质俱盛,范宽作品践行了荆浩的笔法记,“气传于华”在通幅作品中可感,“遗其象”在造型上简括肯定,并未拘泥客观、深度写实。郭熙虽也不惑,但强在能写能画,或曰太能画。

范宽是宗师式,郭熙是大师式,宗师式是可感的,大师式是可学的,范宽是框架式的全局观,是工笔的制式,一幅山水只需两三回合即可建立,人与自然在其笔下成为简明的幽谧序列;郭熙是因势制导,走向若可扪酌的真实,笔笔生发,拖泥带水的笔墨已是文人作派,气格渐退,高远渐隐,平远出之。郭熙追慕李成,但他一定深解范宽,也逃避范宽,从非常道中滑下,进入人世的弥合。神宗懂他,徽宗不屌他,徽宗养尊处优,对淋漓笔头下的晦明林泉没有兴趣,自顾一味的贵气逼人。

范宽的气象与郭熙的细腻到了元代似乎只有黄公望领会了其中真意,此前我一直认为黄公望的高度是他的“非专业”特质,并以此区别于明清的职业文人画家,其晚年不过是对董巨的解构,但在其作品中呈现的格局与细节显示了范与郭二家的综合,变动的是董巨,不变的是范郭,这也许是黄公望天赋所致,但我更相信这是他的会心,综而述之,黄是非画家的画家,其作品无多但多变,这是对内在的描述,并非技巧的具体分析。

黄公望《天池灵璧图》局部

当然,谈及以上,我们抛不开范宽的道家背景,也剥离不了郭熙的儒家秩序,黄公望更是儒道通才。回到绘画本体,读其笔墨与位置,“变动”产生了不同的笔墨语言,也产生了不同境界,大道或小技,因为选择有了变动,因而有了理想、规训与偏离。范宽博大,最少技巧;郭熙递进,幽深曲折;大痴雄简,笔少意长。以上结论的类比是结果导向的“变动”,但在“变动”要看到至高不变的内在精神。

晋斋

2025.10.3